路过一只蓝色橙子

司卓/青梅煮蛊 (09)

强行HE,尽力了...

(09)英雄有泪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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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的东面是那已不复存在的红花集,西头尽地坐落着片本是颇为古意的村庄。如今,这村头远远便可见飘着的郭姓旗帜,郭青就站在最大的那一面下等着他。

 

卓东来从来没有忘记过郭青的样子。郭青是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一个既和小高很像,也和自己很像的年轻人。

郭青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卓东来,仿佛要从他冷冷淡淡面具般的脸上,看出他的内心,

“你真的一个人来了,看来流水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卓东来不置可否,

”我以前就见过你,”郭青又说,” 在红花集的戏台下,你和高渐飞坐在那喝酒。“

卓东来终于开口,发出了声冷笑,

”我早该想到的, 青峰寨是你的,红花集也是你们兄弟的。“

郭青眉梢流露出几分得意,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表露的像他这个年纪的样子,只属于年轻人的狂妄和自负。

 

郭青将他带到了一座竹楼前,流水待的小楼。

“我现在是不是可以随意处置他了?” 卓东来问,

从看见他们走进来,在卓东来的脸上,流水就已经从那种决绝的神色中看出了自己的结局。他甚至是带着解脱的心态看卓东来将匕首拔出来。

郭青出神地望着老人死后雾蒙蒙的眼珠,好似完全没有预料到卓东来会这么做,

“我以为他至少是你的义父。”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卓东来小心翼翼擦拭干净匕首上的血,又重新放回刀鞘中。

在卓东来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郭青就在一边耐心地看着他,等卓东来收拾完了起身要离开,他才叫住了对方,

 

“你就这么杀死了我新任命的师爷,是不是应该有所补偿?”

卓东来仿佛连回应一声也不愿给,脚步更是未有停留,

郭青并无气恼,他只是在背后说了三个字,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胜券在握的信心,因为他笃定,卓东来一定会回头,

那是一个三个字的人名,一个死人的名字。

 

 看见卓东来去而复返,郭青笑了。这个名字已经让卓东来整个人都起了变化,他的牙关因痛苦而咬得紧紧的,眼神中的杀气如长剑,要将自己钉在这小楼内。

郭青却为他这样的变化而笑的更加开心,

“在我手里,没有问不出的秘密。” 他的语气是轻松的,

“你不该问出这个秘密,” 卓东来回答他,

郭青愉快的表情并没有变过,“就在你来之前,我派高渐飞去了大镖局。” 他说。

 

在短短一句话的时间里,卓东来已经冷静下来,他没有再去看郭青,低垂的眼帘遮住了情绪,“就凭高渐飞,他想杀司马超群还差的远。”

“就像,我现在在这里也可以不费力气的杀了你,” 

郭青摇摇头,”你如果敢的话早就动手了,你现在还不动手,因为你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卓东来没有抬头,他看着的是地上郭青的影子。是的,他不敢。

因为他已经太了解郭青是怎样的人,曾经他以为他唯一的敌人是萧泪血和他的一口箱子,他错了,于是他失败了,并为这失算付出了全部的代价。他再也不能冒险去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此刻,他真正唯一的敌人就站在面前,

“我看得出,高渐飞对于杀死司马超群这件事有着极大的热情,甚至,他来青峰寨为我做事也是为了有一天能杀死司马超群。“

卓东来没有说话,他要把郭青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中的语气都好好听进去,

“在你来长安之前,我就听说你的名字和你破过的大案,好一个“捕风捉影”,”郭青自顾自说着,“我远比司马超群更能欣赏你。”

他忽又笑了一声,”高渐飞比我迷恋你,这一点你不会没有发现。“

卓东来这才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说,

自从看见高渐飞穿着那身雪白的衣服时,他就明白了。

 

郭青又说,“我让他给司马超群带去了一封信,”

卓东来的心猛地一沉,又听见郭青欺身上前,放慢了音调,

“我告诉高渐飞,在他动手之前不要心急,一定要等到司马超群看完。”再也不用故作神秘地遮遮掩掩,郭青飞快地说着,“等到司马超群看了信,发现你和萧泪血的关系,发现他竟杀死了你的哥哥,在那样的心情下,他还能有多少胜算打败高渐飞?”

他没再去看卓东来的表情,畅快淋漓地说完了,

“青峰寨就算没有了,我也一定能东山再起。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把我失去的都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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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红花集,司马超群就察觉出了年轻人对自己无莫名其妙的敌意,似乎带着前世的印记。听密探报高渐飞在来大镖局的路上,司马超群反而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一个朱猛,一个高渐飞,他们之间的恩怨换了一世也无法避免。他和朱猛之间不得不杀的宿命,他和高渐飞这个年轻人注定会发生的一场决斗。

 

骑马经历了这长长一路风沙,年轻人的白衣服上仍一尘不染。不论他脸上做出多么深刻决绝的姿态,年轻人的天真与朝气是掩不住的,司马超群看他这样子,不知不觉想起了吴默。前一世, 他不肯多杀一个人,现在,他却杀了那么多不该死的人。

高渐飞带着他的泪痕剑,清清白白,没有了泪痕的泪痕剑。

萧泪血终于死在了他的宿命中,他也没能逃得开他的命运。那么,自己和卓东来的命运是不是能真的改写?

司马超群立刻驱赶了这个念头,他已经做了足够疯狂的事情,已经没有动摇的余地。

 

“来找你决斗,是我个人的事情,和青峰寨并无关系。”年轻人开口,

“你所追求英雄的重担,对你这个年纪来说似乎太重了些,“

“我要的不止是你战无不败永远第一的名号,”年轻人说话总是直接的,”我要从你的手里拿走大镖局,和你身边的一个人。”

这是司马超群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他们几个人前世错综复杂的关系到了眼前,竟能生出这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来,

年轻人并没有被他放肆的笑声激怒,一个人下定了决心的时候,也总比平时更有百倍的耐心。司马超群又突然想到,曾经自己的每一次辉煌与成功,都是卓东来为他策划的结果,和高渐飞那未完成的决斗,也离不开他的谋划。

 

未尽的事情,终于是要做个了结。

这一次,没有卓东来的经营,司马超群却反而有着必胜的信心。

他拿出的是一把千锤大铁剑,这本是一件不常见的兵器,在这些年走镖中他也没什么机会用到。这是他最初的兵器,因为不管怎样,他总是把这个年轻人当做一个相当有勇气的对手来看待,就算让他死,也希望这兵器配的上他的勇气。

决斗的目的从不在于杀人,它是一种仪式,这仪式的过程往往和结果同样重要。司马超群在等,在等对方出手,

他对高渐飞性格武功的了解远比对方对自己要透彻的多,所以他从没怀疑过自己今天会败,

他只是还在想,要不要留这个年轻人一命。

 

年轻人的剑法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矫饰,气势汹汹,直接又迅速,泪痕剑分岔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闪影好似无处不在,让人避无可避,笼罩在剑光下,他似乎看见对面司马超群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一片黑云压过了这所有剑光。就像天上凌厉的闪电,忽然间被整片黑云无声无息压住了。

黑云却没有在年轻人眼里投下一丝阴影,就算死神将至,他也要保持着那份傲气。

在这肆虐中,一片枯黄的叶子飘落出来。

那是从高渐飞衣襟里掉落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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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卓东来在小楼中坐了一整夜,又是一夜。

拂晓未至,火光先到了外面。坐在对面的郭青忽然站了起来。除了查看每日数次专门有人送进来的消息,他也足不出户在这小楼里待了一天又一天。

“你败了。” 卓东来说这话的时候,也看不出他是喜是悲,

除了大镖局,关中其他镖局大当家也不是泛泛之辈,先前司马超群的提议与其说是游说,倒不如是恰恰点燃了各家隐忍许久的心思。

论人手论兵器,青峰寨早就落下了风。更何况,邪恶的一方总是在气势上就先输了一等。

郭青嘶哑的笑了声,在他走出去前,卓东来最后看了他一眼。他对郭青的判断没有错,这个年轻人藏着和自己同样的偏执与阴鸷,这份黑暗终于会毁了他的宿主。

外面的声音静了下来,卓东来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近,他知道那是谁的脚步。

 

 

剑刃还溅着血,司马超群这次带着的是柄状若轻巧的短剑。等他踏进屋子,看见卓东来坐在窗前,待他转过身来,发现卓东来的脸上竟留下了眼泪。

除了极深的痛苦,原来快乐也能让人落泪,

他就在眼前,司马超群却不知该怎么做,只是走过去在对方身边轻轻坐下,

“那封信我看到了。” 他到底不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

“它写什么都不能扰乱我的心神,因为这件事,我比郭青知道的早。”

“什么时候?” 卓东来问,

“我放流水走的时候,他把这做了我放他自由的筹码。” 

“你怎样恨我都是情有可原,理所当然。只要你还留在我身边,不管你怎样恨我都可以。”司马超群把这说过的话又一字一顿说了一遍。

 

又有人走了进来。老人出现的时候卓东来诧异了片刻,他立刻认出了,对方是高渐飞的师傅,也是欧冶子三位徒弟中仅剩的那一位。

高山比他记忆中还要苍老与憔悴,几十年的秘密与病痛熬白了他的头发,只有瘦削的脸颊上坚毅的眼神,说出了他与两位师兄的差异。

前几日大镖局的决斗中,司马超群虽打败了高渐飞,却没有杀死他。那封信上的内容,不仅司马超群看到了,高渐飞也看到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 卓东来皱眉,他已能猜出那年轻人当时心情,一定不比司马超群轻松多少。虽是司马超群的设计,红花集真正动手杀死萧泪血却是高渐飞自己。

 

“都是我的错,” 高山突兀地开口,后悔,绝望,全都写在脸上,”当他和司马超群来找我,我一时糊涂之下居然告诉了他,根据泪痕剑的预言,他就是萧泪血的儿子。”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这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已然全都毁了,他无法接受自己亲手杀死的人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能接受自己和卓东来的关系,这扭曲的揭幕已逼疯了他。

”这秘密本该永远跟着我进到棺材里去,”老人重重地咳起来,又用干涸的眼眶看着卓东来,”他总算和你有着不浅的血缘,我命数将尽,再也照顾不了他,就让他跟着你呆在大镖局吧。”

卓东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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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幽黑的天上,星外有星,空气里充满了硝石特殊的味道。外面街道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连几个时辰都不曾间断,风把红色的鞭炮碎屑从紧闭的铁门外吹进后院来,吹散了,又带了新的碎屑进来。

大镖局近日里空得很,镖师和下人都拿了银两回家,去享受他们一年中难得实实在在的团聚与快乐。

平儿已经一岁,到了能跌跌撞撞走路的时候,他对今天的一切喧闹都充满了好奇,蝶舞带他去街上看了半天热闹回来,此刻正换了衣衫披了裘衣出来,

”你今天穿的石榴红色,真好看,”

傻子说出来的话总是最真诚的,蝶舞被高渐飞热诚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眼角瞥见高渐飞冻得发红的手,默默给他塞了一个暖手壶。

 

长安城的夜空绽开了第一团烟火,欢呼声从每条长街每间屋子中传出来。卓东来被平儿缠着要吃橘子,司马超群赶紧从盘子里捡了一只,放在袖子里,捂热了才剥开递来。从他们的脸上,哪里还能看见平日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架势,

听闻声响的众人一齐抬起头,灯树千花,照得四下一片珵亮。

热热闹闹中卓东来去看身边的司马超群,他也正向自己笑着,满天流光照在身上,就像是画上的天神。 

 

 

司卓/青梅煮蛊 (08)

(8) 枭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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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对英雄总有自己的一套定义,朱猛那样浓眉宽肩,能喝一夜不醉的是英雄,司马超群这样白衣俊朗,面对敌人拔刀从未有一次落空的,更是神话的英雄。

郭青是自卑的。论武功,他似乎永远要与英雄这个称呼绝缘,甚至,身手连自家兄长的一半都不及。他却比平常人多了颗不甘于是的野心,对功成名就的渴望,这野心与渴望让他无时无地不得安宁。

一年前,长安城里,他遇见了另一个满腹野心的年轻人,年轻人穿着毫无裁剪的粗布衣裳,背着把无名无姓的剑,坐在一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酒馆里,吃一碗白菜面。

 

他观察了年轻人三天,在第四天的早晨请对方吃了一碗面。

他在高渐飞的眼睛里瞥见了与自己一样的诉求,对这个江湖的某些令人热血沸腾的期待。郭青能透过他与自己年纪相近的外表,看见了某种潜力。

暮色沉沉的江湖总是欢迎着热血的年轻人,而高渐飞恰恰是个这样的年轻人。

一个不问出处的年轻人。

他给了高渐飞在青峰寨百无禁忌的权力,反正高渐飞对这些毫不在意,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在打扮上,高渐飞执意选择了一身雪白的新衣裳,而不肯和青峰寨其他人一样穿石青色,郭青也只由他去。

对于这样的知遇款待, 高渐飞能做的,就是不会多问一句完成郭青交给他的事。总有些妄想成为特例的小镖局不肯进贡,要跳出来做个自以为是的出头鸟,高渐飞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不守规则的特例永远沉默下去,将青峰寨定下的规矩的没有阻碍地执行下去。

 

 

没有任务时,每天用过早饭,高渐飞就会坐在木头椅子上,和他的那把古怪的剑交流。

年轻人的体态并不伟岸,他总穿着看上去长得一样的白衣裳,是请裁缝将同一个款式重复制了七八件。高渐飞对简单这件事的推崇就像他对白菜煮面的热爱一般,有着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执着。

冬日难得的温暖阳光洒下在泛起光色的白衣裳上,在衣襟和脸上打下连着的一片阴影。郭青不通剑术,也不识剑,这不妨碍他明白年轻人手中的是一把绝世的好剑。他从未了解年轻人的过去,却独独对高渐飞口中那个卓先生产生了好奇的想法。

一个谜一样的人,一个充满了矛盾与被传言的色彩笼罩的人,总会激起他的兴趣,想亲自去看一看,去揭开这个谜。

 

可惜,卓东来拒绝了他的邀请。听了高渐飞的回复,郭青眨了下眼,口中道没说什么,因为这本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他对司马超群这个人早有所耳闻。从一个普通镖师做到今天的产业,只有天生的武功天赋是远远不够的,卓青想起来仅有的几次和司马超群的会见。

青峰寨的生意是,从路过的镖队所托财物的价值中抽取一成左右,以换得平坦的一条大道走到头。这左右两个字便是由各个镖局和青峰寨角力的标的。

那时候,司马超群还是无神镖局的副堂主,在外的日子总是要多过呆在镖局内。就算如此,老堂主也执意要等到他回来才将这谈判的重任交给他,陪着年轻的吴默一同前来。

念到此处卓青才发现,眼前高渐飞每日的穿着,很像那日司马超群的打扮,同样用料华贵的雪白上,只余鸦青色的流云点缀。

之前他就看出,吴默明面上是无神镖局的堂主,根本处处听从于司马超群的授意。那年轻人简直把他当做了不可或缺的导师与靠山,每每双方对话,少年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这位身边的副堂主,若是司马超群脸色和缓,吴默也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对方略微皱下眉头,少年的眼神也要紧张起来。

想到司马超群这个人,卓青联想起高渐飞对他说起红花集的故事,再考虑到对大镖局的传言,他的嘴角抽动,高渐飞看出了他眼神中的奚落与讥诮。

司马超群现在是大镖局的二当家,众人任习惯于称呼他为司马堂主。因为那短短一年血雨腥风的日子,无神镖局的崩塌与重建,与雄狮堂血刃的那几个月,早把这个带着不幸的名字烙在大大小小各家镖局的当家心头上。

 

卓青脑海里是曾经吴默站在司马超群身侧的样子,他几乎能想象司马超群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去对待卓东来,他只是不知道这个昔日的名捕是不是也能像吴默一样,对这种无声地架空与掌控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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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晚之后,司马超群逐渐表现的,肯将卓东来当做大镖局真真正正的大镖头看待,会让他走到台前来去行使他的职责。

而他自己却一连消失了好几天。

深冬的天黑得总是很早,等他回来时只剩下铁灯和蜡烛照出的昏暗光线,下人告诉说大镖头正在房里。桌上摆着的除了日常的果盘和已经冷掉的白粥,司马超群走上前 顺手将杯中还没动的冷酒泼进了火盆,蓝色的火苗滋滋地响着。

“你在等我?” 

卓东来点点头,看出他脸上赶路的疲惫,却丝毫没有什么忧虑的情绪。司马超群脱了风氅在铺了毛毡的摊子上坐下,吩咐下人重新送了温好的酒来。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和郭青谈的怎么样?” 

“你觉得我是去见了郭青?” 

“我只知道你这次去的地方,是个你不愿让我去的地方,你去见的人也一定是,你不愿我见到的人。” 卓东来为司马超群倒了一杯,

“你还是这么聪明。”

卓东来只有勉强一笑。司马超群却没有发现这笑意里的焦虑不安,离开数日,他想的最多的还是留在镖局内的卓东来,自从郭青派高渐飞送来那纸书帖后,他无时无刻都不得不想起这件事。

在无神镖局与郭青有限的几次交道中,他早已发觉,郭青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一个和高渐飞年纪相仿,心机却截然不同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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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残破的夕阳还留有半个轮廓,气温就已迫不及待降下来,孙通暴露在空气里的双手和他佩戴的兵器一样冰冷,可是他不敢松懈。从西头进长安,刚刚走过了笔直的官道,前头就是那段狭长又凶险的小路。

就连干枯光秃的树枝也没有一支,但这并不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方。这条无名的小路,先前是镖师们最为忌惮的一段,多少镖局的人马都折在这。

后来由青峰寨接手后,会派了负责人站在这路边迎接过往的镖队,统一收取过路费。

 

将强盗的生意,光明正大做成一笔买卖,甚至还会路过遇到困难的镖队提供帮助,明码标价。不远处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火把和绰约的人影。孙通总觉得心里忐忑不安,这是他出镖这么多年都没有过的感觉,甚至在他以前也走过这段路的时候,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恐惧,也不能说是如临大敌的兴奋战栗,孙通勒住手中的缰绳。见他停下马,对方的人缓缓走近,

他没有看清旗帜上的字,但他敢肯定,那是个郭字。有个面带刀疤的人走上前来,孙通仿佛看见,他在这很冷的天气里穿了双钉鞋。在他身后的跟着八个大汉,抬着两张桌子,桌子上密密排列着大碗,

”一两银子一碗。还是热的。” 

那碗里的液体散发着诱人的酒香,仿佛能看见那味道因为热而蒸腾在低温的空气中,

孙通听见镖师中有人已经开始吞咽口水,但他们都不敢动作,只等着自己发话,

一两银子,就算在长安,有名字的酒也能买上两三坛。

幸好司马超群对手下的镖师们,在这方面倒是从未苛刻。何况这趟镖标的不菲,出来前司马超群更是吩咐了,这箱子里都是长安高官们指定的贺礼,只要安全第一,这一路上的花费多少倒是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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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显得胸有成竹仿佛刚刚完成了什么雄大的伟业,另一个虽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灰色的眼眸中似有无尽的忧愁。

这意气风发的便是司马超群,他今晚的心情看起来很好,一直到坐在对面那人站起身走到火盆边,从盆边捡起了什么又返身回来。

那是一枚封了书信的蜡丸。

 

蜡丸早破了,剩下的也被薪火烘烤的不成形状。

司马超群紧紧皱起了眉头。

“你并无真心想与郭青议和。” 卓东来端详着那粒蜡丸,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卓东来又问,

司马超群笑了,”从他建立青峰寨的那时起,吴堂主可以允许无神镖局和它和平共处,但今天我手下的大镖局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要派他去做这件事?”

司马超群又笑,”因为我想,他大概天生就很适合来做这样的事情。做一个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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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鞋是一个很矛盾的人。这世上总有各种各样的现实逼得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进退两难。他的卧底任务进行的很顺利,因为他从青峰寨成立的那一刻就跟着郭壮兄弟,就算现在他的旧主人死了,他的弟弟也依旧看重他,信任他。

渐渐地,他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自己又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收到司马超群密函的那一晚,他笑了。

原来他的旧主子还惦记着他,器重他,要把这紧要的任务交给他来办。

 

等看到信上写了些什么,那笑意停顿了,硬生生止在他脸上灰白的刀疤处,转而变作了两道不甘心的泪水。他不能去问,司马超群也不会回答。为什么他在青峰寨忍辱负重蛰伏了这许久,收到的任务却是要对自己人下手。

 

”一两银子一条命,”

钉鞋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下的镖师,口中喃喃说着,

听得这话,孙通的眼中都要崩出血来,只恨自己已动惮不得,口中只余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他本是大镖局成立后才新收编的镖师,他并不认得面前的人,只看见对方在他面前蹲下来,掰开他的下颚往口中又灌了一大碗,

“一两银子,就当是买了条全尸,不亏。”

 

待孙通断了气,他才从对方腰间抽出刀站起来,砍杀了逃离不及的八个大汉,最后将带着温血的利刃插进自己心里。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到孙通身边,血腥气盖过了酒气,两面旗子俱倒在地下,一面龙飞凤舞写着郭字,一面绣着个大字,紫色白色,都被流出的血染黑了,

“我很嫉妒你..” 钉鞋失魂落魄地看着孙通的尸体,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青峰寨出尔反尔,犯下这弥天大案,黑道白道十几路绿林都不会坐视不理。” 司马超群不急不慢地说道,”何况,这几年各大镖局早就对青峰寨心怀不满。“

”所以,你用大镖局几十条性命,换来了游说他们合作铲除青峰寨的机会。“

卓东来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化了的蜡丸上,

”我想你这一趟出门,和各大当家的密谈也是收获颇丰,“

”你在安排这件事的时候,大概是忘了,我在官道里总还有些眼线,能帮我打探出别人都打探不到的消息。“

 

”我这些,都是跟你学的。“

司马超群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既尖酸又讽刺。话已出口,吓到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曾经,自己总是不由自主的用言语去刺痛对方,这是他每每想到就后悔不已的事情。而现在,他竟又口不择言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是有意,现在是无意,不管有意无意,他好似已习惯了要让卓东来去痛苦,伤心。

 

“早先我在滇国,除了带回来那罂粟花, 我还识得了一件毒物。” 卓东来又去低头喝酒,听他又去说这不相干的话题,

“滇国多擅长虫蛊巫术,奇诡极致,甚至可令僵死之人复起,令断了的四肢也能再生。”他见卓东来听似不信微微地摇了摇头,并不反驳,只接着说,

“巫蛊大多用毒虫为引,大多目的并非医人,而是谋财甚至害命。只有味情蛊与这些都不同。”

卓东来接了他的话,“蛊术我也有所耳闻,这情蛊是痴情少女为了留住心上人,不惜以自己的心血为引,哄骗了对方喝下去。中情蛊的人若长久离了对方,将会心血枯竭而亡。传言中,这情蛊也是唯一一味可解的虫蛊。只要——-”

“——只要在蛊虫噬心之前发觉,将那下蛊的少女杀死。”

卓东来皱眉,”就算这等巫蛊之术真的存在,你又想说什么?”

司马超群身子前倾,声音却放得很低,

“我带回来的,除了先前送你的罂粟温房,还有这情蛊的秘方。”

卓东来眼中一闪而过是恍然大悟的神色,转眼又变了不可置信。酒壶已经空了,司马超群漫不经心一般抬袖擦拭桌上的一小块酒渍,将雪白的袖口染上了不和谐的色彩。

卓东来盯着那抹痕迹,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只有脸上冰冷的神情。

 

“不管这酒里有没有虫蛊,我只知道一件事。”卓东来的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僵硬,

“司马,你疯了。”

司马超群却自顾自笑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恨我,”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一丝笑意,

“你怎样恨我都是情有可原,理所当然。只要你还留在我身边,不管你怎样恨我都可以。”


司卓/青梅煮蛊 (07)

(07)    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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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东来平日穿的衣服非紫则青,仿佛要将那山水都穿在身上,却是着墨太多,浓得要滴出来。今晚的场合,再穿紫色却是不合适。司马超群一月前就为他找了城中最巧手的裁缝,定制了金边丝线绣制的大红锦袍,配上了镶着明珠的同色腰带,外面再套上滚边的广袖外衣,露出一截最里面雪白的绢衣。

 

司马超群知道来的宾客们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来目睹一眼天下最美舞姬的面容。今日的新娘是肯定不会高兴了就舞一曲,但能看一眼她着华服的风姿也是满足。毕竟,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轻巧似凌燕,舞姿甚彩蝶的蝶舞,只有大镖局不会经常抛头露面的卓夫人。

满堂客人中,只有两个是司马超群和卓东来所在意的。

 

 

 名正言顺掌管无神镖局之后没出多少时候,司马超群不顾先前的交情,第一个办得大事便是在朱猛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发作,吞并了雄狮堂,之后将两家的心血更名合为一个“大”字。

今日大镖局的镖头新婚,黑白两道加上官家来的客人光是花名册就写了几十本,酒水蜜饯,冷盘热食,更是准备了三个月。盛放水果的器皿都是定制的,连长廊边挂着的灯笼,细看都透着一个卓字。

所有大小事务都是由司马超群一手安排,再指派下去。

这是他作为属下的分内事,也是他本应该为兄弟做的。

一排一排的烛光,平日里隔只点亮的蜡烛此刻全部点燃了,照出了摇曳的红,却红不过烛光下新郎官身上红的滴血的玄端礼服。

 

短短一年,因为这流血的地区,司马超群已经出了名,在镖师中没有比他更令人心惊胆战的名字。尽管如此,今天,该来的人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进来。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怎样?” 

“如果这弯刀停下的时候刀尖指向谁,谁就能带走蝶舞。”

屋内没有一丝声音,所有人都盯着那一圈白光,蝶舞更是紧张的咬住了下唇,一双素手情不自禁铰着晕染的衣袖。这群人里面最难熬的还是朱猛,他早已感到身不由己,火烧火燎,透不过气。他的目光虽看着那柄不知何时才会停下来的弯刀,整个注意都已在旁边樱草色的身影上。

桌边靠着一根深黑色的手杖,手杖的镶头是一个黑色的狮首。

昔日的英雄,如今是一个跛子。

所以他没有能力众目睽睽下带走蝶舞,只能混在来客里面胡乱喝着酒,喝到宴会散席了,然后急切的跑进内堂和他的敌人谈条件。在那里,他的敌人毫不意外地坐在椅子上等他,就像是主人在等他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穿白衣的人正襟危坐,像一尊雕塑,说话的时候只有两片嘴唇微微煽动。敢穿白色,只穿白色的人无疑是极度自信的,有什么是比那一身白衣更能引人注意,一丝灰尘,一点血渍都是累赘。

坐在他旁边的人穿的正红外衣,他从坐下来起就没有说过话。

 

蜡烛在铜烛台上安静的燃烧着,滴下红色痕迹模糊了烛台上刻着的囍字。这一晚本该喝的酩酊大醉,然后送走那些踉踉跄跄离开婚宴的宾客,最后走进内堂去见新娘子,纵情享乐。

现在,宾客们都走了,他们几个却还在这里。

突然,朱猛眼中的浑浊不见了,他向对面投去两道逼人的目光。弯刀停了,正停在他的面前。朱猛一下子站了起来,黑色的手杖已经在他的手里。他另一只手抓紧了蝶舞的手。

“卓东来,说话算话。”

红衣服的人还是不打算开口。

“刚才那句话是我说的。” 司马超群的语气和他的衣服一样淡漠。

”可是,他手里的并不是你的新娘。”桌子上的第五个人有着一张天真状的娃娃脸,脸上带着是一副茫茫然似疯若傻的笑容,说出的话也是如孩童般直接。

 

“你怎么不问问卓夫人自己怎么想?”司马超群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问问她为什么非要做大镖局的卓夫人。”

回应他的是几声短促刺耳的吼声,朱猛不知何时已把桌上的弯刀攥在手里,音未落,刀锋已经到了新郎官眼前。

寒光闪闪得刀举在空中,却没有砍在卓东来的头上。

因为隔壁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哭声。婴儿的哭声。蝶舞的面孔变了样子,带着诱人的苍白的脸色变得狼狈不堪。一时间,除了司马超群,剩下三双眼睛都看向了她。

 

 

“我怎么会有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蝶舞的脸上仿佛抽搐了一下。

“是啊,你这样的女人,怎么会甘心给人生孩子?”

朱猛喃喃地说着,脸色扭曲苍白,过了一会又平静下来。青铜台上的红烛闪了几闪,朱猛更觉得眼前一片昏暗,

“原来只有我在这发疯。”

于是,就算心里早生出了相互啃噬的毒蛇,他也要把那狮首的手杖稳稳握在手里,再稳稳地走出门去,走下台阶, 走出灯火通明的门廊,慢慢走进了浓黑的夜色。

房间内,司马超群还是带着那种冷漠,卓东来站了起来,他走进了隔壁的房间,不一会又折返,手里抱着一个包在襁褓中的婴儿。蝶舞木木地走了过去,和他站在一起。

只剩下另一个人的黑眼睛闪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孩子。

 

“你今晚又来做甚么?难道也是想学朱猛来抢亲?”司马超群再开口的时候,问的是端坐着的高渐飞,后者正不紧不慢摇着手边大半盏酒。是的,他已经学会了喝酒,往往还会喝得很多,就连他的穿着,也不再是褐黄色的织麻,而是换了通身洁白光滑的绸布。

少年伸出的手掌上帖子也蒙着光洁的白绸子,绛紫色浮现出笔勾利落的一个“郭”字。

“我今晚是来请人。”

 

“是什么让郭青那么有信心,我会放着大镖头的位置不坐,要去拜他的门下?” 卓东来的声音冷冷清清,连语调都没有起过变化,

高渐飞浑身上下唯一没有变的大概是他的乐观,在红花集一别后卓东来就再没面对面见过他,此刻年轻人的脸上依旧自信满满,眼睛里面是他不曾见过的笃定。

司马超群倒是近月来与他交锋数次,对他那胜券在握的姿态已经看得厌倦。在红花集的时候他就有信心打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对方投入郭家兄弟旗下这个事实也不能挫败他的信心一丝一毫。

“就凭在晋中这块地盘上,郭寨主想支持哪家镖局它就为大,若是寨主不中意哪家,它恐怕活得也很有限。”

司马超群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高渐飞又转向卓东来,“司马堂主能给你的,也许当家的并不能。但寨主保证他为你提供的,你在这也绝享受不到。”

司马超群的眉头蹙了起来,将那绛紫色的丝线捏在两指间,线条断开一绒绒飘在地面上,原先的字也没了形状,

高渐飞似乎很高兴看到他这些变化,语气也高昂起来,

”大镖头这个称呼听起来是好听,可惜是个傀儡。寨主看中卓爷曾经’捕风捉影“的名号,希望请卓先生去做青峰寨的师爷。”

”一个真师爷和一个傀儡镖头,卓先生要怎么选?“

 

卓东来这才饶有趣味的看着高渐飞,” 你为何认为我是个傀儡?“

司马超群的眉头放下来,脸上却是阴晴不明的冷峻。高渐飞尽力观察着面前两个人的脸色,又口出讽刺,

” 一个连婚姻大事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大镖头,岂非可笑。“

先笑起来的是司马超群,他的笑在空荡的堂内产生了令人心惊的短促回音,卓东来也随之轻笑了两声,”你以为是司马堂主逼我娶的蝶舞?“

 

年轻人没有回答。

一阵静默过后,卓东来从司马超群手中抽出了帖子,交还到高渐飞,

”送客。” 

 

 

 

 

 

——————-

卓东来走进院后小屋,孩子还在那将醒未醒的时候,淡色的睫毛沉沉盖在粉红的面颊上。蝶舞早就迫不及待给他套上了内里裘皮的短褂,屋内生了地笼本就有些闷热,又被脚步声惊扰,他彻底醒了,对卓东来用力睁着眼睛。

一双又黑又明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孩子又向他摇摇晃晃地伸出手来,淡的几乎透明的指甲。

“他一点也不怕我。” 卓东来想,

小手在空中勉强支撑了一会耷下去,片刻之后又不屈不折地朝卓东来的方向抓来,一双眼睛里有好奇,又有倔强。

他是被卓东来还没来得及解下的风氅上的绸带吸引了注意,非拿到手不可。

搞明白他的意图后,卓东来只得将身体向前多倾了些许,好让他力所能及地将那一截冷冰冰的带子捏在手里。得到了玩具之后的孩子咯咯的笑着,挥舞着拳头。

 

“看来,你真有点把它当做了你自己的孩子。” 

卓东来浑身一怔,想转过身来,可稍微一动弹,感觉被夺走了玩具的孩子便不高兴地哼哼着,

司马超群在摇篮前站定,低头去看那和卓东来较劲的孩子。感觉得到投下了另一束陌生的阴影,扯着带子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司马超群轻飘飘将绸带撕开,留下了一半还停留在小小的拳头里。

摇篮中传来了哭声,刚得以脱身站起来的卓东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化为了一个瞪视。幸好,蝶舞已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虚张声势的哭声变成了一声声的抽泣。

 

两个人顾不上尴尬,赶紧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屋外走到院子里,才长长透一口气。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卓东来开口,

“我真有点庆幸,还有蝶舞在这。”

司马超群没有马上接话,这让卓东来有些胆怯,他用一种晦涩的目光注视着司马超群,他不知道孩子这个话题是否又让司马想起来,对于孩子,司马比他有经验,那一世,他曾经有过的两个孩子,他曾经有过的至少完整的家。

幸而,等司马超群说话的时候,他们说话的重心已由孩子转到了高渐飞这个年轻人身上,一个对双方都如释重负的话题。

 

司马超群徐徐开口,他说出来的并不是问句,却等着一个回答,”去青峰寨做师爷,看前景未必不如留在这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罕见地没有看着卓东来,而是望着脚下,

”这种比较没有意思,”听到这话司马超群又抬起头来,

“不如把精力放在接下来如何对付青峰寨上,” 卓东来不动声色将谈话又往远处引开一层,

“腊月里生意繁忙,都是出不得差错的大买卖,青峰寨很快会出手..”

“腊月里的保护费收的也比往常更甚,加上我此番拒绝,不知郭氏兄弟此次会如何..”

 

青峰寨,青天白日里却行着穷凶极恶的行当。恶,虽令人唾弃,倒也并非由来就是黑暗,青峰寨曾由郭壮把持,他死了后郭青接管,初露头角之时打着剿匪的旗号,在深受山匪之害的各旗镖局间很受欢迎,因此财力,人力,都如那取之不尽的河水,源源不断滋养着这个原先毫无根基的组织。直到这幼苗长成了参天大树,短短数年,由青翠变得幽黑,往外喷着毒液。

往年里的流寇山匪早已绝迹,青峰寨才成为这片走镖人心中最恐惧的存在。

不管心中多么憎恶,脸上还要堆开笑意,恭恭敬敬双手奉上保护费,求得一路太平。

 

腊月里元宵之前,正是各家老板忙碌进出货物的高峰,大镖局这段日子里大多走得都是要来长安的短镖,每一趟都是令人咂舌得估价。

丰材铺子陈老板托的那趟红参镖已经行至半路,估摸着还有半月便可抵达长安,虽只有酒坛大小的几只匣子,里面封着的密密麻麻四五十红参可占了长安几乎所有货源。

大镖局又有趟古玩的生意,正是长安的达官贵人用来打点更显贵的玩意,价值先不消说,这丢镖的后果更不能承受,

卓东来早已想到这两趟正是出于最高危中的生意,需早做打算。

司马超群对他的提议并无回应。

卓东来没有再说什么,尽管注意力察觉的出对方思索的眼神和忧虑的眉梢,他依旧只是默默站在司马超群身边,

该说的话都说了,要怎么做要由司马自己决定。这本是曾经自己应该恪守的本分。曾经没有做到的事情,犯的错误,今生总是要补偿了。

 

 

 

——————

 

良久,他才缓慢开口,“今晚发生这么多事,我去看看蝶舞,你也早点歇息吧。”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考中的司马超群飞快的回应了他,用一声短促的轻笑,这笑声中的涵义让卓东来已经迈出去步子僵住了,去也不是,留也尴尬,

“如果你真的是要折回去看她的话,我只能说,你要求得未免太多了。”

卓东来只得转身回来,“她总还是今晚的新娘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好似因为方才那僵硬的动作而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我答应你娶她,给她大镖局夫人的名号,以此保全了她和朱猛的孩子。我给你们的,还不够么?”

“够,很够。” 这几个字迸出来的时候他的牙关也似咬紧了,

司马超群脸色又缓和下来,话里仍带着刺,“你不相信我?”

见对方没有回答,他又反问,”难道你觉得我会做出以下犯上对夫人的不利的事?”说话间,他已走到桌边,对他口中尊称的上说了两个字,

”坐下。“

卓东来也就真的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喜欢看你喝酒的样子。“

于是卓东来就真的接过他递上前的酒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了下去。

 

卓东来喜欢波斯来的葡萄酒, 手工繁复的银酒杯,入口时甘甜,下肚是苦涩。

间隙司马超群也为自己倒了几杯,

”这葡萄酒,是今晚特意为你准备的。“原本琥珀色的酒裙荡开,映照出模糊的倒影。

司马超群怔怔看着面前的人,脱去风氅后里面还是那身没来得及换得礼服,比杯中酒更红,

两个人的眼睛映着烛火泛着几分血丝。

”这酒还是不要喝得太急为好,何况,你今晚也喝得够多了。“

闻言,司马超群突然大笑起来,”原来你还记着说些关心我的话,只是…” 突然起来的笑声让对面的人抬起了头,

”只是, 你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司马超群终是安耐不住,”卓东来,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包括你那条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腿上的秘密。”孤注一掷说完了这一句,司马超群却没等来他以为的回应,

”为何你一点也不惊讶?”

 

卓东来的眼睛里是无法言传的一阵悲痛,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司马超群,

“因为,时间倒流这种说出去都没有人敢相信的神迹,偏偏发生了你我两个人身上。”

司马超群所有有待出口的想法都被这令他惊骇的坦白堵住了,像变戏法一样突然中断,

 

“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一年前。”

司马超群脸上又是一滞,转而笑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找你。”

“我在当年我们遇见的那座庙里,等了你整整三天。”他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打断,他听见卓东来回答他说,

他说,“我没有去。我离开长安去了江南。”

司马超群坐在那沉默了很久,静寂得像死了一样。

 

“我除掉了你唯一的敌人萧泪血拿到了泪痕剑。为你吞并雄狮堂,成立这大镖局,甚至让你来做这大镖头。”

“原来,你只是不愿意出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司马超群又恢复了他的平静,他想去看卓东来,却只得到一个避开的脸孔,

“卓东来,我帮你改写了前世的命运,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卓东来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司马超群对此却毫不在意。因为他虽还不明白卓东来这一世想要的是什么,他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用了十一年的时间去谋算经营,活成了另一个卓东来,他已体会到的许多他曾经都麻木无知的感觉。

 

比如说,都是因为得不到,人才会变得疯狂,去做一些可以说是非常自私的事。

刚开始有那么一刻他也想过,卓东来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任由自己这样放肆掠夺,只是,当手指接触到对方的肌/肤时,此前被各种人事杂陈吹得飘摇不定的欲/望瞬间有了真实的印刻。疯狂一旦开了闸,就再也不能再被束缚。感受着卓东来贴紧着自己的战栗,又听的出他在耳边急促喘/息中的满足,司马超群知道此刻他也是愉悦的。败德的煎熬与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感在感/官中交织,隐在还没有灭的重重烛影中。


司卓/青梅煮蛊 (06)

(06)   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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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造它的人,是欧冶子之后第一位大师,也是当时的第一位剑客。可是终他的一生,从来也没有用过这柄剑,甚至没有拔出鞘来给人看过。”

“为什么?”

“因为这柄剑太凶,只要一出鞘,必饮人血,并且一定是萧大师至亲之人的血。”

”萧大师三位徒弟,后来又去了哪里?“

”大弟子知音老人得了他的相剑之术。二弟子邵空子得到铸剑之术成为一代剑师,第三位是萧大师最喜爱的弟子,萧大师向他传授了自己的剑刺之术,却让他带着泪痕剑早早归隐深山。“

”所以,这三个人,虽然有着难得的本领,却都已在江湖上消失?”问话的是蝶舞。

回答他的是司马超群,”至少知音老人我们在红花集已经见过了。”

蝶舞不解。

“就是那位乐师。”

“瞎子也能相剑?”

 

 

 

这就是卓东来刚刚清醒听见的对话,他们谈论的内容他也已经很熟悉。他睁开眼,却没有看见那样他们谈话的宝剑,司马超群只是站在那和蝶舞说话,手里什么也没有。

“你醒了。” 蝶舞的脸上闪现了快乐的神色,走到他的榻前,“你都昏迷了好几天了。” 司马超群也紧跟其后,他招了招手,一个下人托着水杯走进来。

“喝口水吧。” 司马超群用一种温和的口气对他说,卓东来就着水杯喝了两口,等他看清了送水的人,他整个人都僵住。下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止所错站在原地。司马超群又挥手让他退下。

“这里不是无神镖局。” 卓东来目光紧紧盯住下人离开的背影,和他衣服背后的字。

“这里是中原雄狮堂。” 司马超群回答他,“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想问我?”

卓东来一指蝶舞,“我有话想问她。”

蝶舞坐在他的床沿边,卓东来看着她无忧无虑状的脸和幸福的神色,又不知道还需不需要开口。这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听声音就是个很有力量的男人,蝶舞的脸上笑意更加,她扭过头朝门口望去。

进来的人是朱猛。

他一步步走到卓东来的地方,卓东来看清他今天穿着的是红色镶边的一件乌黑挂袄,红色鲜红,乌黑昏暗。朱猛脸上有一双浓眉与浑圆的眼睛,此刻这眉眼都带着快乐,这快乐旁人见到了都会被感染也会心情愉悦起来,而桌东来只觉得压迫,对方浑厚的声音,粗狂的轮廓身形,此刻无一不是一种压迫。

朱猛见他脸色难看,问候了几句,让他在这里好好休养,就带了蝶舞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了卓东来和司马超群两个人。

曾经,在大镖局,卓东来很珍惜和司马超群独处的日子,因为他平日里总是有太多事情需要安排,有许多敌人要去面对,而司马超群也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就算在独处的时候,也大部分说的是一些镖局里面的事情。

现在,司马超群坐在他身边,有光线从门隙间落进来,卓东来看着桌椅投在地面的影子,司马超群就陪着他一起看着。

光影无声。卓东来心里却有着惊涛骇浪,他只希望司马超群能赶紧离开让他单独呆一会,因为,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终于有人打破了这种静默,是去而复返的蝶舞,她端来了一碗白粥,放了几块麦芽糖在碗边,看了看司马超群又退了出去。

 

“你一定很疼爱这个义妹。” 司马超群端起碗想喂他喝粥,卓东来却用手挡住了。

“我记得你说过,蝶舞是个非常美丽的姑娘,看见她的任何男人都会爱上她。”司马超群并没有放下碗,自顾自继续说着。

“我没有胃口,” 卓东来说,目光不去看那碗粥。司马超群把碗放下,又拿起了麦芽糖块,他只好吃了一块在嘴里,甜味刺激了麻木的知觉,

“所以我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希望她在找到一个真心对她的人之前,不被任何人和事情伤害。” 

”比如吴默?”司马超群问,

”是,比如吴默。“

”你觉得朱猛是个怎么样的人?”司马超群忽然问他。

卓东来只觉得头疼,他不想再听他再说一遍那段话,可对方还是说了出来,

“我觉得朱猛是个很真的人,对朋友毫不掩饰,对敌人也是无遮无拦,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令他皱一下眉头。” 司马超群说了这么一段,又叹了口气,”吴默也很好,只是,一个死人是无法保护蝶舞的。“

卓东来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可是听对方说出来,他还是很想吐。

”你不想问我你那个新朋友,高渐飞去了哪里?“司马超群像是突然想起了这个人,随口问道。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又刺痛了卓东来,医馆里的那一幕忽然闪现在他脑海中,他却只能装作并不明白,“我想你也杀了他。”

司马超群大笑起来,”也许会有这么一天,但目前还不行。昨天他杀死萧泪血之后就离开了。”

“你难道不奇怪他就这么抛下你走了?”

“他本来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他出现的很奇怪,那他离开反而不奇怪了。”卓东来说。

“吴默死了我还活着,我是不是应该很感激你,”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避无可避的话,

司马超群坐近了一点,近到能卓东来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的变化他都捕捉到,“你和吴默不一样。“

卓东来发出了一声嗤笑,他不能让司马超群看出他的想法,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司马超群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

 

 

 

 

 

 

 

———————

 老人坐在轮椅上,金属的扶手,他有着一张孩童的脸,不是那种稚嫩可爱孩子气的脸,而是卖艺人手中侏儒的形态,他的手已经干枯萎缩,和他的身体一样瘦小。唯一一处令人看起来舒服自然的地方,是他的满头白发。

老人看见他走近,目光惊惧不安,看见和他一起走进来的司马超群,又露出乞求的眼神。

你无所不知的脑袋里最大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虽然心里这样想,卓东来还是喊了一句,“义父”。

“江湖上最厉害的有两件武器,一口箱子一柄剑,它们之间谁更胜一筹在红花集我们已经知道。这两件武器都出自萧大师之手。” 司马超群站在一边说。

卓东来猜不出他说的话有什么用意,于是并没有出声。

“萧大师已死,却留下了三个徒弟,三个人各有所长,各自的武功都已经登峰造极,天下少见对手,可是他们三个之间却有些间隙。” 司马超群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朵红花,放在老人面前,却对着卓用来问,“你觉得这三个徒弟碰在一起,又会怎样?”

“所以你就让他们分了个胜负。” 

“对。结果你也已知道。”

司马超群看着老人被衣裾遮盖的双腿,将那朵红花放在了他的膝头,“虽然他已经没有了武功,但是智慧的头脑往往比熟练的剑术更有效。”

司马超群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抬起头换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 我并不是擅长谋略的人,这多亏了这么些年流水他老人家那颗珍贵的脑袋,否则很多事情都不会这么顺利。“

 

卓东来勉强一笑,“比如计先生就不会这么容易死在红花集。” 他走到老人身边,“义父,其实我很想知道,你们三个人本应情如兄弟,挚友,为何能沦为敌人,甚至,你肯帮外人杀死自己的师兄知音。”

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兄弟相残,朋友反目,本就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可是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悲剧,这就是我们师兄两的命运吧。”

卓东来像是被他这种语气触动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去问司马超群,

”你今天让我来,恐怕不止是让我见这个同门相残的悲剧。“

 

司马超群朝他笑了,用一种非常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卓东来曾经觉得司马超群笑起来的时候,就如同画上的天神,光明,坚毅。就算是现在他的笑容也没有逊色半分。天神的声音同样是一种不急不缓的速度,”地理位置是任何镖局生意最关键的因素,山海关就是走镖最天然也是最困难的屏障,这么多年只有无神镖局做到了克服这个障碍同时在南北都能打下势力,设立分堂。”

“我对走镖的生意懂得并不多。”卓东来只好回答。

司马超群笑容不减,“但是你足够聪明,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既然我们人在雄狮堂,所以你是要我帮你,借助雄狮堂的力量吞并无神镖局。” 

但是司马超群却摇头,

“第一,我确实要借雄狮堂的力量一用,但目的不是吞并无神镖局。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他换了一种语气,”我要你帮我,与我合作,从现在起,从无神镖局开始,一步步成立属于我们自己的镖局,也将是关内最大,最威风的镖局。”

“我相信这是一件一定会完成并且很快会完成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司马超群就站在面前看着他,语调激扬。他目光如炬看着远方,仿佛看见了什么宏伟的景象,什么令人心血沸腾的画面。

卓东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眼里只落了淡青色天空的一抹残霞。

他已经预见到了某些成功,尽管还很远,他却为了这功成名就的景象痛苦的双手无力,脸色暗淡。

可是他不能说不,因为卓东来永远没法拒绝司马超群的要求。

于是他开口的时候问的已经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无神镖局向来无坚不摧,已经辉煌成了一种传说。现在虽然没有了吴默,但是吴老爷子仍在,还有一个同样英勇的薛愈。吴默已死他一定会让薛愈顶替这个位子做总堂主,你想乘他们混乱的时候下手恐怕不现实。“

 

”昨夜洛阳分堂起了一场大火,火势乘风越烧越大。这场大火烧死了薛愈,连吴老爷子才三岁大的孙子都丧生在火海。” 回答他的是轮椅上的老人,“吴老爷子受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已经不复从前。”

卓东来不敢相信的看向司马超群,对方否认,”我只能告诉你,不是我放的火。昨夜我和你一样在这里。“

老人接着说道,“现在的无神镖局,就像一个突发恶疾并且病入膏肓的中年人,它的财产,镖队,名声都还在,它的精神却垮了,骨子里不堪一击。如果这个时候朱猛突然发难要入侵无神镖局,那么吴老爷子只有一个选择。”

“他的选择就是让你司马超群副堂主,也是吴默曾经最信任的朋友,来当总堂主,好做无神镖局的形,对抗雄狮堂。” 卓东来缓缓接道,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惊讶的神色,

因为现在的司马超群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他卓东来都不会再惊讶了。

 

 

 

 

 

 


—————

 

“上酒为什么不看我的脸?” 

小厮听闻浑身一抖,酒坛从手中跌落在地,碎片满地,他惊怕地忘记了去收拾。

九月就快要过去,庭院里红叶如火,秋风萧瑟,吹在树梢,将红叶吹在地上,又吹到司马超群坐着的石桌上。他挥挥手,让小厮赶紧退下。

司马超群今天的心情很烦躁,他从下午开始就坐在这里喝酒。今天是一个对他很重要的日子,有着一件极为关键的事情要去完成,可是临到头来,他却又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他坐在这里喝酒,好把自己灌醉了,就能麻木不仁地去做那件他于心不忍的事情。他已经越来越能理解到卓东来曾经的行事,一个要成大事的人,首先要扔掉的大概就是他自己的良心。

他坐在这里喝了半日的酒,也想了许多许多。

 

 

等到他离开石桌回到屋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很久。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司马超群看见站在屋内的人,和他脚下带来的一片破碎的红叶,

”你就不想先问问我为什么要走。”卓东来不去看他,

”你回来就好。你不想说的话,我以后都不会过问,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也决不再勉强。“昏暗的烛光下,卓东来看不见司马超群在说这话的时候急切的眼神。

 

司马超群当上无神镖局的总堂主已经有三个月,他已经成为了无神镖局无上的形与神,没有动用一人一马,就化解了与雄狮堂的危机,定下了协议,从此以后晋中到关外所有的走镖线路由无神镖局与雄狮堂为首瓜分,互不侵犯。无神镖局上下所有镖师都已将他视为英雄,他自己也习惯了做英雄的感觉,任何事发生在眼前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是他现在一点也没法冷静,卓东来两个月前突然离开了无神镖局,没有留下一个字。现在他又毫无征兆的出现了。司马超群心中纵使有千万个疑问,但是他却不敢问出口。

卓东来却表现出毫不在意,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刚刚从外面进来,看见了吴婉,她看起来过得很不好。“

司马超群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关心这个女人?“

”你没有好好照顾她。“

”我为什么要好好照顾她,她又不真的是我的夫人。“司马超群语气冷淡。

卓东来突然向他刺去两道逼人的目光,”可是你对她说过你会好好对待她,五年前你说过一次,三个月前你又说过一次。“

“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卓东来叹了一口气,他的语速也慢下来,“两个月前,有天晚上,我正一个人呆在房内,有人敲门,我开了门,是吴大小姐。她一见我就开始哭。”

 

 

两个月前,卓东来看见敲门的是吴婉,他想不到任何对方会来找自己的理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吴婉已经反身关紧了门,抓住了他的手。卓东来不曾想到一个女人的手劲可以这样大,吴婉的双手紧紧箍着他的手腕,就像落水的人抓着一截岸上抛下的绳索,绝望让她脸色白发,手也冰冷。

“卓先生,” 她的声音里也是绝望,“我来是有一件事求你。”

卓东来并没有恨过吴婉,哪怕她用自己的死来逼司马超群与自己决裂。他只是同情她。一个聪明又有野心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如果遇见了什么她无法完全掌握的人,本就是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更何况他已经用了十一年去忘记这一切,过去的感觉已经变得很淡。

在看见吴婉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疯狂的神情,嘶哑的哭腔之后,卓东来本想劝她放手,放弃司马超群也放过她自己。

“卓先生,求你杀了司马超群。” 卓东来绝没有料到吴婉对他说出的是这句话,

“现在只有你,你有能力杀的了他,”吴婉明显最近没有心思打理自己,她甚至发髻已乱,插着的珍珠钗已经摇摇欲坠,“只有你能救我,救我爹,救无神镖局。”

 

 

五年前,吴大小姐第一次独自带领镖队接了一桩生意,带着吴神的期望。一趟毫无波澜也没有出任何意外发生的镖,十天之后,物品被安全及时送到,主顾半天也没有多等。这一趟看起来顺顺利利的走镖却成了吴婉,甚至无神镖局的转折。

吴老爷子一直以为他是将吴婉和吴默用同样的方式去培养,甚至更加欣赏做事果断,稍显冷酷的大女儿。可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忘记了一个女儿家最致命的弱点。吴婉在走镖的路上遇见了司马超群,这个她一定会爱上的男人。司马超群和她呆了十天,等到了要回无神镖局的日子,司马超群却消失了。

吴老爷子这个忽略的错误就像一个早已埋下的火引,一直蛰伏却不灭,在地下暗自蔓延,终于有一天突然爆炸,将他半生的基业都烧成了废墟。

吴婉回来之后因心疾生了一场重病,等她病好了,却看见了新来无神镖局的司马超群,她才明白了司马超群的想法。可是她只能装作不认识这个人,很快找另外一个人出嫁,并且退出总堂主的竞争,然后帮她的心上人去完成他的野心和计划。因为她已经没有选择,一个女人若是将心给了一个男人,她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一直到吴婉和薛愈生了绍儿,这份无法见光的爱意一丝也没有减退,反而因为被压抑而更加疯狂。

疯狂到三个月前,她竟然答应了司马超群一件可怕的要求。

 

”他对我说,他等了五年的时机已到,我们等了五年的时机已到,只差最后一步。“

听到这里卓东来已经无法不为之动容,可是他还是不敢去猜这个可怕的要求,

吴婉的眼泪流了满脸,她脸上每一丝地方都写着悔恨,”他说只要我帮他除掉总堂主路上的两个阻碍。“她浑身发着抖,已经无法说下去,

”成功之后,他就会名正言顺娶你做他的夫人。”卓东来已经不忍心去看她的脸,

”对,”吴婉仿佛又有了最后的勇气,她走到卓东来正面就这样直视着对方,”于是我给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下了一种可以让他们永远的睡下去的药,然后放了一把火。“

”至少,他们死的时候还在梦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卓东来已经气竭,只感到阵阵眩晕。吴婉每说出一个字的时候都敲打着他的记忆,记忆里面有似曾相识的情节。等到吴婉说完最后一个字再也无法开口,他的心也像是深埋在坟墓里很久很久,却被人挖出来曝晒在烈日下的棺材,棺材已经碎裂,里面是他亲手埋在黑暗里的前世,埋了十一年。

这时候卓东来才惊觉,他已经在这些事情中陷得太深。

 

 

 

司马超群听完了他的述说,冷笑了一声,

“吴婉会这么做,只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否则,怎么会有妻子忍心杀死自己的丈夫,母亲狠心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卓东来已经不想与他讨论这些。他明知道司马超群做的正是为自己解气的事情,可是物是人非早已经不同,他已经不是对方心中的卓东来,在司马超群终于理解他的时候,卓东来却已经变了。

前世对他就如火,红色的火烧光了他的一切,是他绝不再想起,承认的。他花了十一年,才活成’捕风捉影’’的卓先生,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又怎么能再被司马超群一步步拖着走回去,走回曾经。

这一世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回自己的血亲,可是他那极有可能的哥哥,却因为司马超群而死了。他既不能说出来,也无法去责怪司马超群,除了离开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在这离开的两个月里,他想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今晚他回来就是要行使这个决定。

卓东来已经看明白司马超群的想法。他想再一次成立他们曾经的独一无二的大镖局,他所安排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了这个目的铺路。虽然卓东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执着于此,但是这令他非常恐惧。他当日选择没有去那座庙,现在也不能再与司马超群合作,只因他早已决心抛弃过去。

 

趁司马超群还不知道他的秘密,卓东来今晚就是来破坏他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决定?” 司马超群在昏暗中问他,

“是。”

“你决定了以后要怎样做?”司马超群凝视着他,

“不是以后,是现在。” 卓东来也看向他,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你今晚要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司马超群沉默着,

”我想你找来的刺客已经到了这里,今晚吴老爷子一死,无神镖局就彻底属于你,听你摆布。“

像是验证他的话,门外回廊仿佛有黑影经过。

司马超群的双拳紧握,他已经隐约猜到卓东来的意图,

”今晚吴神如果死了,我就是你派来的刺客。”卓东来站起来,从腰间拿出了一把弯刀,”大家如果在搜查刺客的时候,看见已经消失了两个月的卓先生恰巧今晚出现在这里,会怎么想?”他突然转身,看着司马超群, ”对一个杀死老堂主的外人,镖局上下又会希望你,司马总堂主怎么做。“

司马超群忽然像是变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屋外突然传来了喊叫声,叫喊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像是很多人在四处跑动,又有火把的光由远及近朝着他们站着的地方而来。

“我想你已经做了决定。” 卓东来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吴神死了,现在整个镖局应该都已经被惊醒,在四处寻找这个刺客。”他说着准备向门口走去。

 

司马超群终于有了动作,他突然挡在了卓东来面前,

“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他们就快要走到你的屋子前,我是一定逃不了的。”卓东来说的很平淡,好像要去送死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重重的人影已经快要到了门外,透过门纸能看见火把上橙黄火心的形状。

司马超群突然抓住卓东来,将他拖到了角落的屏风后面。卓东来正想开口,司马超群夺过了他拿着的弯刀反手向自己心脏上方刺去,这一刺力量很大,出手又很坚决,直至刀锋已经没至刀柄。

卓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

司马超群一只手还停留在刀柄上,用另一只无血的手掩住了他的声音,就这样看了他一眼走出了屏风,走到屋子前方。

血顺着刀柄流下,染红了司马超群雪白的衣袖,又从他的手中滴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的红叶上。

众人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况,不由得面露惧色,惊呼出声,“总堂主!”

“有刺客。”司马超群的声音因流血而扭曲,他的额头上因疼痛而冷汗淋漓。

来不及说些什么,两个镖师快步走进来,搀扶司马超群起身,一挥手,一行人又飞快离开了。

 

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卓东来从屏风后出来。他走到屋内地面上未干的红血与红叶边,看了许久又站了很久。无神镖局一夜发生这么多事,这时候他就算在这里看到天亮也不会有人来了。

等卓东来走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他已经知道,他很快会再回来,也只能回来。

 

 

司卓/青梅煮蛊 (05)

(05)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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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们想怎么办?” 小高看着站在左右两侧的司,卓二人,他们的脸上同样乌云密布,却又有些不同。“是以一人换另一人,还是..”

“还是凭我们自己找出来吴默。” 司马超群看似已经有了决定。

卓东来正专注地看着门阑上一张织了大半的蛛网,蜘蛛还在穿梭,只有半个指甲大小的躯体在半张网中来来回回,动作平稳,吐丝又很迅速。

“对,不就是个红花集,以我们三个人,难道翻不出一个人?”小高初来江湖就遇见了这样的事,他语气竟然带了几分兴奋,惹得司马超群又看了他一眼,

“卓先生,你怎么不说话?”

”也许,我们就算把这里挖地三尺也找不到吴默,”蛛网已经结完,蜘蛛停下来动作,安静地趴在其中憩息,也在等它的第一个猎物,在它辛苦织网的时候,卓东来已经有了答案,他抬脚向门外走去,”因为,吴默此刻应该已经不在红花集。“

 

 

”你是说..他死了?“小高问,

站着的另外两个人一齐瞪了他一眼。

“我倒是觉得他还在红花集。”司马超群反驳道,“这红花集里要是没有秘密我是不信的。”

“那好,”卓东来还没回答,小高就抢先说,“这里有两封信,那就是有两拨可能的绑匪,正好我们分成两路,你找你的,我和卓先生自有打算。”

司马超群看卓东来并不反驳样子,一甩衣袖抢先一步,出了医馆的正门,几步走没了身影。

 

等他走了以后,小高看着卓东来,“现在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说,’自有打算’?”卓东来也不着急,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看对方憋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才又问道,”如果现在我不在这,只有你一个人,你会怎么调查这件事?“

高渐飞这下很快给出了回答,” 我不知道。”然后他又补充说,”就是因为我想不出,卓先生也知道我想不出,所以才愿意和我分一组,让那个司马超群副堂主自己去找另一路。“

卓东来笑了,并且笑出了声,他越来越觉得小高是个很有趣的年轻人了。这时候小高转了转眼珠问他,” 卓先生是真的相信那副堂主么?”

“你好像刚才就一直对他很有敌意?”

“我感觉,他一定有着一个极大的秘密,比这红花集的秘密更深。”年轻人看了眼外面的浓黑夜色,

卓东来走过他的身边,踏出了医馆,“别人的秘密,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 小高从侧面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那方方帕,眼睛顿时一亮。

“去哪里?”

“回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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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人命值得多少银子? 如果这是问一名医者,他会说人命无价。换在另一种人眼里,人命也是无价,有价值的只是他能换来的金钱。贱命,根本没有买家会来买,金贵的,体现的是却是杀手自己的价值和他们脚下踩着的白骨。

这是一门见不得的光的行当,更是一件危险的营生。一笔千金的买卖背后不止是被买下的人命,也是杀手堵上了自己的生机。

然而这些所有,萧泪血眼里,都不值得一提。只因为他有一口箱子。

不知道有多少江湖名士武林高手死在这口箱子下,多到他此时此刻坐在椅子上,看着摆在桌子上的箱子,他早就感觉到这箱子渐渐有了生命,有了意志,要做自己的主人。

而他自己,不过是这箱子的傀儡,是它杀人的工具。

 

他在洛阳最贵的酒家最奢侈的厢房里点了一桌菜,将那口箱子放在桌子上,自己只吃了几口米饭。纵然有了花不完的珠宝钱财,他却丝毫感受不到喜悦,连享乐的兴致都没有。此刻,他就着白饭喝着酒,因为这一桌盛宴本来就是为了’它’而准备。

就连他现在还肯继续接单杀人,也是为了’它’的要求。

昨夜他本是一个人饮酒,和所有的每一夜’昨夜’一样。在看见放出的信号烟之后,他还是冒着大雨与黑夜去了趟土地庙,龛格的砖头下,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别人请他来杀的名字,一个非常奇怪的名字,和一个奇怪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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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才过去了一半,夜色又太浓,卓东来和高渐飞两个人绕了许久才又见到那栋红色的酒楼,等他们再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那一身红衣的少女还在,披散着白发的乐师也依旧坐在台上。

一阵香膏味道飘来。小高先往外看了一眼,“是老板娘来了。”

走进来的正是缺席已久的血娘子,她径直朝二人站的位置走过来,随着她越走越近,小高发现卓东来的脸色越来越冷。

“卓先生,这位姑娘在外面迷了路,我遇到了她,她说是来找你的。”

老板娘说完就走了,留下冷着脸的卓东来和一旁不知所措的高渐飞。这时候高渐飞又发现,让卓东来脸色冷下来的并不是面前的姑娘,而是她头上的金钗。

 

“蝶舞。”卓东来就说了这两个字。

对面的姑娘慢慢走近,抬起了头,高渐飞这才仔细去看她的样貌。

叫蝶舞的姑娘看起来比小镰要大上两三岁,但依然是青春的年纪,她穿的一身素色的简单长裙,浑身唯一惹眼的就是发髻上的那柄华丽雕琢的金钗。此刻那未施粉黛的脸正看着卓东来,仿佛被他的语气吓到了,声音压低了说,“卓哥哥,不是你让我过来....”

突然一声响吓得她止住了,卓东来竟然一掌拍碎了桌角。

眼见她的眼泪已经要流出来,高渐飞正要站出来打圆场。却看见卓东来缓和了语气和神态,而蝶舞已经扑进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卓东来边轻拍着她的头发边哄她,蝶舞很快止住了哭泣,用还泛着红的眼睛看着卓东来,”明明是你差了人给我拍了一封信来洛阳..“

“那你是已经到过洛阳无神镖局?”

“嗯,我刚到那里,吴总堂主说你在这里等我们,就把我带来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到了这里已经是很晚,进来没走几步他就不见了…”

高渐飞忍不住打断她,“吴老爷子也来了?”

蝶舞迷惑地看着他,“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衣服,镖局上下都叫他总堂主。”

”吴默!”高渐飞忍不住叫出了声,却发现卓东来虽然眉头紧锁,目光却还是看着那柄金钗。他只好又耐着性子准备听蝶舞往下说。

可是蝶舞却不说了,卓东来叹了口气,对高渐飞说,“没想到今晚的意外实在是有点多,我想我们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将蝶舞安顿好。”

  

谁能想到这个他口中的安全的地方竟是刚才医馆的死人屋。高渐飞吃惊地看着周围,等他看到蝶舞若无其事地找了个空床位坐下休息的时候,他更是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他已经被卓东来带出了医馆。

“你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哪一件?吴默还是千金,还是那两封勒索信?“

”你和蝶舞是什么关系?妹妹还是情人?“

卓东来做梦也没想到他现在最想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但是联想到曾经他对蝶舞的迷恋,一切又仿佛理所当然,

”蝶舞是我义妹。“

”所以,既是兄妹又是情人。”

桌东来哭笑不得,”如果你喜欢她,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

”谁说我喜欢她?”年轻人眨眨眼睛看着他,”我就是好奇。“

”好..好奇…”卓东来不想和他争辩,“你更应该好奇的不是我们在往哪里走?”

高渐飞露出一个笑脸,“这个问题我已经知道答案,所以就不会好奇了。”他指了指前方的客栈,“我们要再去扶桑客栈的地道。” 

 

”可是我猜不到你为什么要再走一次地道。“

”萝卜好吃么?”卓东来突然停下来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高渐飞更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吃,所以呢?“

”可是我却没有吃,我把它扔在了土墙一角,但是我想这一趟我们再去就找不到它了。”

这下高渐飞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所以,这地道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我们走错了方向。”

”人在地下是会丧失方向,同样的台阶走下去,四面都是暗门,面对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出不同的密道,也通往不同的目的地。小镰不能把钥匙给我,但是又不想拒绝我,于是只给了我走一条安全通道的钥匙,真正的秘密还别的方向里。“

“你终于聪明了一次。“卓东来点点头,”所以我们再下去看一趟,验证一下我的想法。”两个人边说边再次依样打开了酒窖的门,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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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红花集突然发出了几声巨响,砂石的地面都被震动了,还在喝酒的人纷纷从酒楼里面跑了出来。等他们发现响声来源方向时,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那些响声正是来自他们站着的脚下。

血娘子看着不知道什么和人群一起出现的卓东来和高渐飞,总是画着甜美的脸上露出了恨意。那两个人走到了她的面前,正胸有成竹着看着她,

”老板娘是和那些人一样,心疼你们随着火药一起埋在地下的财宝?“

血娘子怒视着面前的人,”你们没有走进去?“

高渐飞哈哈笑了,”刚刚跟在我们后面偷听的真的是你,将地道的门锁住的也是你。“

”可是,我们并没有真的走下去。“

血娘子又露出了疑惑,”你们说要再走一次验证…“

 

”不管是抢来的财宝还是藏着的尸体,炸掉就都没有了。“高渐飞摆摆手说,又看着老板娘气到几乎扭曲的脸,补充道,“炸药呢,是第一次走的时候就布置好了的。”

“所以你们一开始就想毁掉这里。”

”因为我对你们红花集地下肮脏的秘密从来都不感兴趣。”卓东来冷漠地看着她,“我只想问问老板娘,哪一封勒索信才是出自你的手?”

血娘子气急反笑了,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我真的是很奇怪,你们来这红花集到底为了什么?“

”我们本来真的只是路过,你却不能让我们太平,”卓东来边说边走开了,

“等等,” 血娘子在他身后喊,“你就不想问我另一封是谁写的?”

“我现在正要去找他。” 这是卓东来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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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情况下,杀手是不会和强盗合作的,因为杀手习惯了独来独往,尤其是你这样厉害的杀手。”卓东来站在医馆门口,他面前是一个带着斗篷的人,面色仿佛涂了一层白霜,说不出的古怪又有说不出的可怜,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棕褐色的牛皮箱,没有任何图案。

”不麻烦,“他开口说话,声音也是说不出的贫乏,”我只是写了八个字而已。“

”相反,这样更省力,比起在这个地下满是机关暗道的地方费力把目标找出来。“他又接着说,

”让无神镖局自己交出来更好。”

卓东来仿佛赞许一般微微点了点头,又问,”现在,你找到了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我只知道我要杀的人就在里面。“说完他抬脚走进了医馆,卓东来和高渐飞跟在他身后。

还是之前那间摆放尸体的房间,里面放着六具尸体,还有坐在里面的蝶舞。看见卓,高二人回来,她站了起来,朝卓东来走去。杀手将手放上了打开了一半的箱子,突然,他仿佛迟疑了,看着面前的三个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萧泪血,”卓东来突然开口叫他,又指了指一旁站着的人,“他叫高渐飞,你应该知道他,我却没有料到他今天也会来红花集。”

杀手用一种突然又奇怪的神情看着他,“你知道我的名字?”

卓东来还没有意识到他的表情,他正沉浸在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里,“我有一个你已经知道的故事,还有一些你还不知道的事情,除此之外还想问你一些问题。”他看见了萧泪血的手扶着开了一半的箱子,他皱起了眉头。

“你们两个在互相打什么哑谜?” 站在一边的高渐飞忍不住问。

电光火石之间,卓东来突然想明白了这古怪的地方在哪里。自己请来的杀手居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他猛然间又想到了一个人,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箱子已经打开,萧泪血那柄形态奇诡的剑已经到了眼前,卓东来只来得及左手将蝶舞带到身后,另一只手中长度恰到好处的剑还未出鞘,他就用这把未拔出的剑挡住了萧泪血。

“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没有将你的箱子完全发挥它该有的功能。” 卓东来看着萧泪血手里的武器,与其说是一柄剑,不如说是一个怪物,一个由各种零件组装成的黑色的怪物。

萧泪血回答他,“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这样的武器确实是太多余了些。”

高渐飞明白过来了,他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萧泪血,“所以,你拿了别人的钱来杀这样一个弱女子?”

“比他更令人不齿的是雇他来的人。” 卓东来说,

“他是谁?” 

“那个人,本该是我。” 回答的还是卓东来。剩下三个人都震惊的看着他。

 

“这是一个本来很简单,却出了太多意外的故事。”卓东来看着萧泪血手中垂下的武器,缓缓的说,

“其实这趟镖从来不存在,’千金’是我从死囚房随意找来的一个替死鬼。我虽已经打听出来联系这位影子杀手的途径,但没有一个有分量的理由,就不能请得动他。吴默只是作为朋友帮我一个忙演一场戏。“

“昨夜大雨,我将一张纸上写上了”千金“这个名字,派人连信物一起放在了萧泪血接手买卖的土地庙暗格里。”

“可是那张纸却被中途掉了包,送去的时候,想必萧泪血看到的是’蝶舞’这个名字。” 

萧泪血点了点头。

“蝶舞这名字很有分量么?” 高渐飞不明白,

“也许没有,可是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杀人了。”

“怎么,你很缺钱?”

萧泪血目光里空无一物,看的是手里那把武器,”我不缺钱,它却需要杀人的活动。”

“那今天红花集里面的事情呢?”高渐飞又问,

“吴默今天在茶馆和我分开后根本没有来红花集,他回到了洛阳,并且将刚刚到达在那里的蝶舞带来了这里。” 他似乎喘了口气,“而我根本没有派过什么书信让蝶舞来洛阳。”

 

“昨夜雨夜亭中,你却对我说你有。” 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走进来。高渐飞愤怒地看着他,卓东来却垂着头无动于衷。

司马超群走向他,“既然你对我说是送家书给蝶舞,那么不如让她真的出现。既然根本没有千金,不如把她的名字写上去,反正最后的结果,你都能见到萧泪血。”

“那吴总堂主..“高渐飞问,

”比起他,吴默自然是更相信我,一切都听我的安排。他早就把那’千金’的事情告诉了我,我让他改变计划回洛阳分堂接一个人来这,他又怎么会拒绝。“

”连血娘子都是甘心为你利用。“卓东来声音微弱,越说越慢,“那你能不能告诉你,你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每一次,无神镖局和我都会做随你摆布的傀儡。” 司马超群一字一句地说。

”仅仅是因为这个?“卓东来问,还没等听到回答,他已经支撑不住倒下。刚才萧泪血那一出手距离如此之近,虽然没有用出那神秘武器的能力,也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震伤了他的心脉。

“你…”司马超群对这意料之外的情况不知所措,他一手托着卓东来后背,看着他发白的脸,

”你竟然也会受伤..“

高渐飞从他身边站起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样式古朴的宝剑,剑穗杏黄,剑尖直指萧泪血,年轻人的脸色阴沉下来,

”你伤害了我的朋友就要付出代价。“

萧泪血此刻整个人比他刚刚进来时候更加灰白,他失了魂一般看着高渐飞手里的那把宝剑。剑面发青,凌光闪烁,临近剑托处有一颗泪痕的形状。

”泪痕剑。”他口中喃喃地说。

”不知道是你的箱子厉害,还是我的泪痕剑更胜一筹。“

 

卓东来很想说点什么,张嘴却是一口热血吐出来。他看着司马超群的侧脸,这下他全都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你最终的目的。

可笑的是,纵然是不同的经过,却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你本以为高渐飞会为了蝶舞去杀萧泪血,没想到他也会为我去杀萧泪血。

他明白的当然又不止这些,自从上次在戴王府初次见面之后司马超群的古怪行为,似有若无的暗示,似曾相识的话语,卓东来彻底想明白了。

 

”你这一次安排不过是想引出这个影子杀手,’捕风捉影’,这一次你终于捉到他了。”司马超群抱着他说,

我也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他,我同样知道能杀他的只有一个人,而这些司马超群是不会说出口的。

萧泪血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凭高渐飞将剑送进了他的心口。

 

”萧泪血!”

司马超群看着卓东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会流泪,为什么会用这样痛苦的语气去喊那个人的名字,因为在自己的记忆里,萧泪血是高渐飞的的父亲。是卓东来最大,也是他唯一害怕的敌人。他这次只是借刀杀人为其除去这个死敌。

他却不知道这死敌原是卓东来同父异母的哥哥。

卓东来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那个正在为他擦去脸上泪痕的人。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念头如闪电般转瞬即逝,司马超群怕泄露自己重生秘密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他全都猜到了。

 

从死亡中苏醒的时候,卓东来回到的是十一年前。那一日,他先将蝶舞带走藏好,又一把火烧了义父的房子。在逃到那座铺着草垛的破庙时候,他犹豫了,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走进那座庙。

他做了和镖师完全不同的行当,他甚至远离了这些地点,要不是王爷要求的案子无法拒绝,他一辈子都不会踏进长安城内。他费尽心力利用官家的眼线打听到了萧泪血的下落,今晚本来可以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血亲相认。

昨晚亭子里,在送走了来客和那张致命的纸条后,他看见躲雨的司马超群,竟将这巧合误以为是一种正面的暗示,命运给他重新开始的机会,于是他对这个他以为的,全新的朋友,说出了一些前世都没有坦白的秘密。

 


司卓/青梅煮蛊 (04)

(4) 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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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郊外有一片树林,一口枯井孤零零地埋葬在树林一角,灰扑扑的井口并没有青苔,井壁四下裂缝中开了口子的蛛网,透过黑糊糊的井口,可以看见满天星斗。

这本该空无一物的井中竟然真的有人在看星星,带着镣铐看星星。这不该有人的地方今晚也居然来了一队人马,领路的骑手正是卓东来。

几匹马绕着井口转了几圈停下,下来两个镖师,一齐拽起露在外面的一截绳索。很快一个戴着脚镣的人就被拉了起来,黑色布衣,头发披散着,眼神麻木只仰头看着点点天幕,嘴里数着一颗两颗。

 

”这人是个跛子?”吴默面带同情地看着两个镖师卸下那人的的脚镣,他就软软的摊在地上。

”谁这样幽闭的一口井里关了三天也会暂时走不了路。”卓东来拿了一支火把走到刺客面前,火光照出那人的脸,一张很普通的脸。

这时候司马超群开口问,”吴总堂主,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卓先生说这人是个刺客,那么为何有人要花重金请无神镖局出面,像押送宝物一样保一个刺客去黄花塔那样偏僻不毛之地。”

”请原谅我不能向副堂主说出这背后的人物关系。“卓东来的解释苍白无力。

”其实这个问题我早想问了,”司马超群对这个解释显然很不满意,“刺客就地斩杀便是,押送犯人应该由衙役来,这哪一样都不需要找镖局。”

卓东来笑笑,“要镖局押送的当然是宝物,这个人既是个刺客,又是件礼物,是件比一般的珠宝都值钱的礼物。所以他的名字就叫做’千金’。“卓东来已经转头吩咐旁边人给那人换上了新的衣服,是无神镖局的镖师所穿的统一制衣。

”既然是礼物,托镖的人自然要求这一路上对他不能像个犯人而像对个宝物。验货的时候一两肉也不能少。“

”所以,要把他打扮成镖师混在镖队里?“

”因为这才是最好保护他的方法。“卓东来点点头,又走进了在那人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两天喂他多吃些膏脂类,太枯瘦的镖师难免惹人怀疑。“

”看来他的命确实很金贵,引得有很多人要来杀他。“司马超群又说,”那箱子里呢?真的是随行的财宝?”

卓东来已经骑上了马,对他招招手,“你回去可以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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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东来坐在沉浸在雨里的凉亭中,他的面前没有酒只有一页墨渍未干的纸,他显然在等什么人,而且是急不可耐。

滴滴答答的落水声传来,他的眼睛中也露出喜悦。

来人一步步走近,脱下雨簑,里面雪青绣金丝的衣衫上印出大片的水渍,客人从怀中摸出一个深红色的信封,递给卓东来。

信封是空的,除了红的诡异之外也没有记号花纹,卓东来看了看,将手中写好字的纸装了进去,又交还给客人。

”消息准么?“

客人点点头,”所有的事情今晚就可以办妥,后半夜他就能看到这份信。“

卓东来正欲开口,突然一道闪电,照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雨中跑了进来,跑进凉亭,带来一路积水。

“卓先生?你在这里?” 躲雨的人正是司马超群。

“这位是我在衙门中的一个朋友,最近走不开,托他帮我带一封信。” 

客人轻应一声作为承认,将信封小心翼翼折起来放进前襟暗袋里,又向卓东来做了个告辞的手势,重新穿上了簑衣,走入银丝一般的雨幕。

卓东来歉意道,”公门中人,脾气有些傲慢,副堂主不要放在心上。“

司马超群笑笑。

”你是不是想问我要给谁捎信?“

”卓先生难免有些不方便与我知道的公事,我也不需要知道。

”那只是一封家书。“卓东来说。

”卓先生有家人?“

”怎么,做了名捕就不能有家人?“卓东来听出对方语气的诧异,反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马超群赶紧说,”我只是,忽略了。“

 

卓东来将目光投向他,注视了一会,“我是个弃婴。“

司马超群猛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很惊讶?”

“东来…你如果不愿意说..”

“朋友之间这算不得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反正,你以后早晚会知道。”

“说是家人其实我只有一个义妹,她叫蝶舞。从我记事起她就在,我们从小一起被义父收养。”

司马超群听着他说,右眼深处闪过一丝痛苦。

“义父有一身极好的武功,比他的武功更值钱的是他脑中的消息,只要你有问题又付得起代价,你就能打听到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可他更是个施虐成性的可恨之人,我们在他身边受尽了痛苦。十一年前我得以带着蝶舞逃离。” 他顿了顿,又去看司马超群,“你知道我那义父的下场?”

“他有什么下场都不值得同情。”司马超群沉声道。

“我趁他睡着放了一把火,却没能烧死他。带着蝶舞逃走后,为了谋生我拜师做了捕快,等我再回去找他他已经不见了。”

卓东来越说越轻松,因为他再也不用装模作样的斟酌词句了,“十一年了,我一直知道他还没有死。“

“十一年了..”司马超群喃喃道,”你很恨他?恨到一定要杀死他?“

”我曾经想杀死他。“

”现在呢?“

”我又不想让他死了,死并不足以补偿他做过的事。“

 

一声惊雷过后又是一声惊雷。

卓东来没再继续说,司马超群凝视着他,”你这趟出门已经很多天没回去,接下来又要接千金镖无法脱身,担心蝶舞于是写了信走官道送回去。“司马超群顿了顿又说,”如果令妹愿意的话,可以来洛阳住下,我会吩咐人照顾她。“

卓东来不去看他的目光,却去看亭子外的雨幕,”蝶舞是个很美的姑娘,比她的人更美的就只有她的舞,见过她跳舞的男人就无法忘记她。”他收回目光,

“如果副堂主见到她,你也会明白,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动人的女子。“

”你难道觉得我见到她爱上她?“

”我不担心。因为你不会。”

司马超群惊讶了一下,“那你是担心吴默?“

卓东来笑起来,”感情的事当事人都无法控制,旁人担心又有什么用?再说,吴默这个年轻人不是挺好。”

看到他脸上阴霾散去,司马超群嘴角也舒展开,”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头去看外面还在下个不停的雨,“说起吴默,我倒把他忘了。他正在等着你。”

“既然这雨不肯停,我还有话和你说。”

看着司马超群紧张的神色,卓东来苦笑,“确实,秘密对知道它的人未尝不是一种负担。”

“我只是想和你说一些这趟镖的情况。”

 

 

 

 

 

 

 

——————-

吴默带着两个心腹镖师骑马在最前头,后面跟着七个镖师,抬着两口黑箱子,队伍最后是司马超群和卓东来。不苟言笑的镖师一路上沉默无声。

在外跋涉的镖师们最爱喝的是什么,是酒,酒能解乏,能壮胆,也能消愁。通常是一群人围着酒坛子,再有几碟腌制入味的小菜,说着胡话打发路上漫长的无聊。

可是今天他们只是坐在路边的一家看起来粗糙的茶铺里,没有招牌只有一面突兀地垂在干燥空气里的旗帜,写着一个茶字,几张发黑的木头桌子,上放着茶具和几碟果品。

他们已经坐了下来,那位价值千金的’镖师’,他正坐在镖师们的中间,怡然自得的就着浓茶啃一只黄梨,生梨已经有些干瘪,他却吃的津津有味。

突然,他像是被刺卡住了,用力的咳嗽起来。越咳嗽越用力,挣得眼睛都红了,又用手按住喉咙,再张开口的时候,他竟然不能再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没想到出来才走了几个时辰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司马超群看着地下吃了几口的黄梨,默不作声。

“这附近最近的大夫住哪?”吴默问店家,

”这位哪里要看的是大夫,他明明是中了毒。“

“要你说!”吴默着急,

店小二看看他,“我倒是知道这附近有个人,能救他的命。”

所有人都瞪着他,店小二赶紧解释,”我都是听路过的客人说的。“

“往西南面走半个时辰,有个红花集,里面有个人称计先生的,他是个瞎子,却是个来这避世的高人,尤其擅长解毒。” 店家犹豫了,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

店家看看吴默身后的箱子,放低了声音,“不过,我看你们最好就不要走进去,因为那是个强盗窝。”

 

 

 

 瞎子对黑暗最为熟悉,这红花集的地下蛛网般交错着通道,发生着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些对司马超群来说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可是他却不能说,还要装作毫不知情,刚才在茶铺他们三个就商量好了让吴默带着失声的“千金”与六个镖师走正门进红花集找那计先生,卓东来扮作与他并不相识的路过的商客晚些时候也在红花集投宿,而司马超群,他则守候在红花集外看着几口箱子。

 

在吴默与卓东来扮作一明一暗两条线走进去的时候,另一个年轻人正驻马停在那棵弯腰的枯树边朝里面看,他目光清澈,脸上是绝对的乐观,口中念着’红花集’三个字,然后这个一身粗布衣裳的年轻人也走了进去。

 

东瀛的女人不一定有绝美的容貌,让人目不转睛的是一张口一瞪眼的风情,当她拘谨又轻快的走动起来,只有瞎子才能不为所动。自从老板娘走出来,镖师们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得看了又看,陈设简朴的客栈里她穿着一身朱红,脚下鲜红的木屐,老板娘笑起来的时候会眯起眼睛,甜美让人忽略她眼角已经蔓延的纹路。

”计先生?要找计先生的话要等到晚上。“

镖师们不解,“为什么?”

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咯咯笑了,“因为计先生看不见呀,瞎子可不是都要等晚上才出来。”

这时候,木桌子上已经摆上了几壶酒,老板娘又招呼他们不如坐下先吃点东西,等晚上再去找人。小二也端出了烤的焦香的烧饼和一些卤肉腌菜。

镖师们竟然不由点了点头,觉得这逻辑说得很有道理。

 

 

 

 

 

——————

卓东来眼前,是他所憎恶的红花集,那店口的两棵老树弯成匪夷所思的角度,形态令人作呕。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太阳已经逐渐没入西边,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因为他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人正耐心的等着他。忽然,他听到身后有重物狭风而来,其中又掺杂了少女清脆的笑声。一架古琴稳稳落在手中,余音还未落。一个红衣服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捂着嘴嗤嗤的笑着。

卓东来没有去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白发老者身上。他瞎了的眼睛只有黑色,却仿佛通往一切黑暗和幽冥之无底黑洞的入口。

卓东来心里突然有了种无法捉摸的感觉,一些地点,一些人,有些场景,他突然明白,他与这许多人与事都还有着未解之缘,未尽之言。

 

“哎,你快把我爷爷的琴还来。”少女对他喊,

卓东来看看手里的琴,又看看少女,”这明明是你自己扔过来的。“

“我就是看你这个人好奇怪,站在这半天了,你到底要不要走进来?” 少女细眉微挑,声音清亮。

卓东来只好走过去,将古琴双手递出,

从他手里接过去的是白发的老人,他浑浊的双目看过来,“这是我孙女小镰,天性顽劣,这位先生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接着他又问,“这位先生可是要投宿?”

“是。”

“今天真是热闹,”说话的又是红衣服的少女,“红花集明明只有一家扶桑客栈,今天一天居然来了三拨客人。”

“小镰,还不给这位先生带路去客栈?” 听了爷爷的话,小镰撇撇嘴,走在了前头。

“老板娘!”还没进门少女就开始喊,“你今天生意真好,这都第三批客人投宿了。” 她一边口中嚷着眼角却一直留意着饭堂中坐着的一个年轻人。那正是刚刚满脸乐观的布衣少年,此刻他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前的一碗面条,面碗里除了面条和几片菜叶,一丝油花都不见,他却吃的专注又满足,在少女和乐师走进来的时候头都没有抬。

卓东来选了一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比老板娘人更早到的是她的胭脂香,这味道混合着咸鱼味,烈酒味,与门外投进来的最后几缕夕阳矫揉在一块。

 

 

在卓东来走进来的时候,那少年却把注意力从面碗上移开了,他看着卓东来坐下,看着他慢慢地先从老板娘端来的酒壶中倒出一小杯放在嘴边,又去夹一盘拌菜。

一直到卓东来慢慢地,喝到了第六杯。年轻人忽然站起来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我一直很想知道,用杯子喝酒的滋味,是不是有不同?”说这话的时候他明亮的眼睛就看着卓东来手里的酒杯。

其实从进门看见他的那一刻,卓东来就在心底苦笑,

”酒的味道不在于什么容器装它,而是喝它的那个人。“

”就像一把剑,不在于它有什么样的来历,而是它的主人是谁。“

卓东来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本能的低下目光,不去看他身后与他所穿衣物一样的颜色的布料包着的东西。杂色粗糙质地的布料,随意的打着结,那里面包着的是什么卓东来已经很清楚。

一柄曾经杀死过他剑,由他亲生父亲铸造的天下难求的宝剑。也是今生他一直在寻找的,决心打破的命运。原来它固执地只肯在它曾经出现的时间,地点出现,不管卓东来动用多少眼线都不能提前将它发掘出来。

此刻这命运就在他面前,仿佛伸手就能得到,改写。

 

看见他不说话,少年又开口,依旧是那样充满激情的声音,”我叫高渐飞,不知道你能不能请我喝杯酒?“

”在下卓东来,“说着他让小二拿来了两只空碗,倒满,“一杯杯喝酒是一个人的时候做的事情,请人喝酒怎么能再做如此小器之举。“

年轻人的眼睛更亮了,他捧起面前满满一碗,仰头一饮而尽。接着,他又喊来伙计要了一锅炖牛肉执意要请卓东来吃饭。

”我以为你只爱吃青菜面条?”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卓先生今晚是有什么安排么?听说这里白天虽然落魄,晚上确实另一番光景,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不如一起去看看?“

”我是来等一个人,今晚他也一定会出现。“卓东来自然是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

 

也许红这个字说的只是晚上的红花集,高渐飞好奇的打量着面前大红色的酒楼,酒楼外面挂着的成排红灯笼将它的影子都照出了红色。红花集占地不大,道路也简单,横着的只有一条路,一条路串起竖着的几条弯曲的小道,除此之外,红花集的入口却在一条斜穿的岔道一端。这酒楼就盖在岔道的另一端尽头,挂着一块无字的牌匾。

“客人请进来吧,” 脚步和香粉味一起飘出来的是老板娘,她将高渐飞和卓东来两个人领了进去。红墙红砖砌成的地面,枣色的桌椅,里面坐着十来个面目各异,打扮也稀奇古怪的人,这些人就像没看见他们二人一般,自顾自的吃喝,老板娘说这些都是红花集的固定住户,他们之中有卖肉的屠夫,有客栈的长工,有开医馆的大夫,都是在一个普通的村庄里面的普通职业。这些人白天呆在自己的店铺里,晚上就来这酒楼听计先生的曲子,顺便喝喝酒来消磨时光。

 

高渐飞和卓东来跟着老板娘走上了二楼,被安排了在正中的坐席上。坐席对着的红台上坐着的是白天进过的瞎子乐师,旁边换了一身红衣服的娇俏少女看见他们二人上楼坐下,流转的目光和笑容一齐投了过来。

卓东来看高渐飞浑然不觉的坐在一边,不禁摇摇头。

喝了一会酒,高渐飞已经觉得乏味,”原来这晚上好玩的事情,也不过是换了个桌子喝酒。“他忽然起身,”我要出去透透气。”说罢他直接从二楼横栏翻了出去落在了楼下大堂。

楼下的人毫无反应,仿佛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依旧是喝酒的喝酒,大笑的大笑。

有一双手却拽住了高渐飞的衣服,“不许走。”

高渐飞回头,小镰蹙着眉头看着他,“我唱的很难听么?”

“没有。” 

少女的脸色微红,”那你为什么现在就要走?“

”我….”高渐飞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我找他陪我出去一趟。”卓东来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少女剐了他一眼,又回头去依依不舍望着不知所措的高渐飞,最后一跺脚跑回了乐师身边。

直到他们走出门,走到了第一个岔路口,高渐飞才小心翼翼长舒了一口气。卓东来看他手里仍然紧攥着的一方淡紫手帕,那是刚刚少女临抛开之前放在他手心的。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休息了。”开口的是卓东来。

高渐飞却不解地看着他,”卓先生不是要我陪你去找人么?“

卓东来哭笑不得,”刚刚那只是个托词。”

没想到年轻人很认真的看着他,”你是不是要找白天来这投宿的那些人?“

”你知道?“

高渐飞点头,”我只是奇怪,白天我听见他们和老板娘说要找计先生,老板娘让他们晚上再找,可是刚才计先生不就坐在那里弹琴,我却没有看见你那些朋友。“

”白天你还听到了什么?“

高渐飞想了想,看向卓东来,月色下他的黑眼睛里带着几分神秘,”我进来之后在这红花集转悠了很久,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卓东来看他不回答却弯腰捡起了一枚石子在地上一横一竖画了一幅图。卓东来低头看,地上被他划出了一横三竖,又有一条纵深的斜线从左上角拉到右下。高渐飞将石子放在了右上的止笔处,”这就是我们刚才所在的酒楼。”

五条划痕交织,组成了顶点对立的两个三角形,这正中心顶点正是扶桑客栈,离得最远的两个点,一个是他们刚刚喝酒的地方,一个是他们走进来的正门。剩下还有六个交汇点。

“红花集的地图?这是想说明什么?”

高渐飞用鞋底踩了踩地面,“这地图也许并不是建在地面上。红花集的地下有很多秘密,你想不想和我去看一看?”

卓东来在听他说出去白天的事情时心里已经惊诧了些许,此刻更是将面前的人多看了两眼。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似的。”

“我岂不是本就不认识你,”卓东来面上笑着,对这个年轻人重新起了好奇,“那我们要怎么才能到底下去?”

高渐飞朝他眨了眨眼睛,抖开手里的方帕,上面两个小字,“酒窖”,还有一把形状奇特的钥匙。

”我想你要找的朋友就在这钥匙后面。“

”小镰为什么要帮我找人?“

”因为我和她说那些人是我在找的朋友。”高渐飞看出卓东来的诧异,”怎么样,我是不是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木讷,不解风情?“

卓东来只好笑了,高渐飞又问,”你是不是现在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卓东来只好又摇头,高渐飞见他这样拉起他的衣角就往扶桑客栈的方向走,”这里只有一个地方叫做’酒窖’,就是客栈后堂的厨房,“

 

 

厨房该是什么样子,除了腐烂菜帮的味道水槽的臭味,还有丝丝牛羊的血腥味道。扶桑客栈的厨房也是这样,卓东来皱着眉头看着高渐飞将这里恨不得每一块砖头都摸个遍。等对方垂头丧气的坐下,他才指了指头顶,悬梁一头挂着放菜叶的竹篮。

高渐飞眼睛一亮,飞身附在横梁上,一番查看后发出了惊喜的声音,这竹篮竟然只是个和墙壁长在一起的装饰,他将钥匙转入竹篮的柄侧,墙壁发出吱吱的响声,向两边开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并肩走了进去。

”你觉得这地道是给瞎子走得么?”卓东来问,

”肯定不是,瞎子不用看路。”这地道布满裂缝,两人脚下尽是碎石和爬虫,两侧却是搁着很远放着燃烧的火折子。

走了许久,通道竟然一个岔路都没有出现。

”我觉得我可能猜错了,红花集的地下什么都没有。”

看见高渐飞沮丧的样子,卓东来反而笑了,他问, “小高,你觉得我们走了多久了?”

“应该很久了,久的我都口渴了。”高渐飞抬起头,他从背上卸下那个比平时鼓了许多的布包裹,从里面掏出两个水萝卜,递给卓东来一个,在自己那一个上咬了一大口。

“我刚刚从篮子里拿的。”

卓东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也许是自己侄子的年轻人,不仅比自己以为的聪明,也比自己印象中可爱得多。

边走边吃,在高渐飞手里的萝卜吃的差不多的时候,路也终于到了尽头。尽头只是草草挂着的一席竹帘。两人面面相觑。高渐飞脸上也开始发白,因为他们都闻到了这薄薄一层后面传来的死人味道。

 

所有的窗户都开着,蜡烛下的屋里放着床,床上的是死人,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出盖在白布下面的轮廓。

高渐飞看向卓东来,

“我数过来了,这里有六具尸体。” 高渐飞小声说,“你是不是在想….”

卓东来已经走过去掀开了一块布,接着又掀开了另一具,很快他将所有尸体上的布都掀开了,正是白天走进来六个镖师,其中也包括那个“千金”,却没有吴默。才几个时辰,尸体的面孔都已经发青,嘴巴凹陷,明显是死于某种发作很快也极为彻底的烈性毒药。

 

高渐飞站在一边不敢开口说话,卓东来向他解释,“这些确实是我要找的人,他们是我带来的镖师。”

高渐飞忍不住问,”为什么走镖的敢来这红花集?“

”因为有些事让我们不得不进来。”卓东来这才想起来从未向对方说起来这里的目的,”有个镖师中了毒,听说这里有个及其擅长解毒的计先生,我们才冒险进来。”

 

“不仅擅长解毒,更擅长下毒。” 突然有个人声传入耳朵。

突然出现的人先是看了卓东来一眼,才又和高渐飞打了招呼,“在下司马超群,无神镖局洛阳分堂的堂主。”

“你的镖师们死了,你看起来并没有很伤心?” 高渐飞突然问他。

”你怎么不问我又为何不伤心?“卓东来接话。

”卓先生又不是镖局的人,为什么要伤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镖局的人?”

“捕风捉影的卓东来是个名捕,名捕当然不会是镖局的人。” 听了这话,卓东来又发现小高并没有变,还是那个一心求得成名不惜做任何事的年轻人。紧接着他又听对方说,

“你别误会,昨天我要你请我喝酒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卓东来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司马超群在一旁瞥了小高一眼,对卓东来说,“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他在哪里?”

“谁?” 小高问。

司马超群皱了下眉头,看着卓东来反问,“我们的事非要让他参合不可?”

 

卓东来出声却是回答的前一个问题,“吴默既然没有躺在这里,那就一定还活着。”

“吴默确实还活着,可是我想问的是另一个人,” 司马超群伸手一指旁边的尸体,”千金死了,你刚刚看见他的尸体却好像并不在意。”

“你确实不是镖局的人,这一趟镖却是为你走的,刚刚出了城我们的镖师却都死了。“司马超群走近几步,”上一趟镖的背后也是你,无神镖局同样损失了一队镖师。然而那一切,我都是事后才被告知。“

卓东来脸上看不出表情,“一切计划,我自然都是提前和吴老爷子商量过的。”

司马超群又向前一步,已经逼到了卓东来跟前,“那这一次呢?”

“这一次吴老爷子交给了吴默决定,我当然是和吴默,吴总堂主商量过。”

司马超群一愣,”他知道这个千金是假扮的?”

”是。我们一早商议好,红花集既然以某种理由将我们引进来,我们也该早做准备。于是我们决定将千金藏在红花集外的箱子里,换了一个衙役假扮千金和他一起进来找那个计先生。“

”你..“司马超群的语调已经不再平静,”这些事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高渐飞此时突然上前,拦在了他面前,“卓先生都说了,他都是和总堂主提前计划好,你是总堂主么?”

 

这句话却让司马超群冷静了下来,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再颤抖,拿出了一张纸递给卓东来,”我在红花集外面收到了这封信,就进来了。“

信不长,只有八个字,”想找吴默,千金来换。”卓东来看完了又将纸张重新折起来还给司马超群,然后从腰带里拿出了一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纸,展开。

那纸张上的内容居然也一模一样,”想找吴默,千金来换“,但是字迹,却明显出自不同的人。

”奇怪,当真奇怪的很,”小高的眉头已经纠结成了一团,”居然有两封信?难道在这里的势力不止一拨人?“

 

这时候,他突然转头又问出了一个问题,“司马超群堂主,你是怎么知道这密道的?”

卓东来看着司马超群的表情,对方却显得很惊讶,“什么密道?”

小高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转手掀开竹帘,他和卓东来的神色变得比司马超群还要吃惊了,那竹帘之后只是一堵普通的墙壁。知道多说也无意义,可他还是对司马超群不依不饶,”你是怎么到这屋子里来的?“

司马超群奇怪的看着他们,”我当然是从门口走进来的。“

”这是哪里?”卓东来问,

“医馆。”司马超群说。“我在外面接到了这封信之后就进来了红花集,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拦了一个人打听,那人告诉我红花集确实有个计先生,他还开了一个医馆在这里。可是我走进来外面却没有人。”

卓东来和小高顺着他的眼神走到了外面,这果然只是一间普通的医馆,最前面是接待用的门厅,当中一间是药房,中间又空了一间,最后面是他们所站的房间,四间房间都点着蜡烛,却都没有活人。

“你在想什么?”小高问卓东来,

“我在想,红花集是不是真的有计先生这个人。”

“我们今晚不是还听到了他弹琴?”

”弹琴的就是计先生么?计先生是个瞎子是店小二告诉我们的,这里的琴师姓计也是别人叫的。也许这都只是为了将吴默引到这里来的借口。“

”那,我去问小镰,她一定不会骗我。”高渐飞说完就要往外走,

”等等,”卓东来拦住他,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小高还是和他印象中一样傻,特别是在女人的问题上,“如果她一定不会骗你,那我们又是为何到了这里。”


司卓/青梅煮蛊 (03)

(3) 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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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长安踏进长安的那一刻,卓东来的心也变得柔软了。在看见司马超群的那一刻,他的心又开始刺痛。

而现在,那个带给他刺痛的人就坐在他的对面。

司马超群已经换下了之前那套被烟熏卷了几处的衣服,此刻重新穿了崭新的白。站在他身边的人也换了一身,依旧也是白,在衣襟前和腰间点缀着流云图案的鸦青。

看着卓东来若有所思的样子,司马超群开口问他:”神捕先生在看什么?”

卓东来已经解下在院子里披着的深紫色披风,内里是黑色,他看着对面并排坐着两个人和他们一尘不染的衣服,

“吴默这样看,时时刻刻跟着,倒很像司马超群堂主的影子。”

吴默在一边不满的反驳,“哪有影子是白色的?”

 

镖已经走完,戴王爷的尾款已经通知会托人送去吴老爷处。三个人之间的水火之势已去,还可以受王爷的答谢一起来这里喝酒。

吴默又把眼睛在黑玉般的料子上看了一看,” 要我说,卓爷穿的这幽黑,才像白色司马超群的影子。“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司马超群挑眉看看身旁的人,”“捕风捉影”,卓先生是要捉’影子’的人,自己怎么会是别人的影子。“

他又拿起面前的酒斛,” 卓先生,若觉得先前的话有得罪之处,我这就替他罚酒一杯。”说罢一仰头喝光了,才觉得辛辣中叠加着几分冰甜,不禁赞叹了一句。

”司马超群堂主好品味,这酒并不是这里的,而是来自王府。“

”原来如此,王府的酒,想必是有名字的。“

”他确实有一个名字。”卓东来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这酒的名字叫’如故’。”

“我知道,一见如故!”吴默又插话,“这酒一定是王爷特意为我们选的,希望我们能够’一见如故’。“

卓东来和司马超群相视大笑,

吴默惊喜的看着他们,“这么说,你们也同意?”

“怎么,你觉得我像是很记仇的人么?” 卓东来问,

吴默不好意思的笑笑,”那,卓先生,今日之后你与我和司马超群可就算是朋友了。”

三个人边喝边聊,第一个醉的就是吴默,

“正好我们也喝得差不多了,能否劳烦卓先生与我一起送吴总镖头回去。”

 

 

 

司马超群喊来小厮为吴默打点洗漱,自己退了出来轻轻阖上房门。卓东来正在楼下大堂坐着等他。

“这么晚了,司马超群堂主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卓先生。”

 

卓东来迷惑的看着门外的两匹马,“这是…”

“如果卓先生接下来有空的话,和我去一趟三里路外的苔村,赶得及可以在二更到,我们之后还能在天亮之前赶回来。” 

苔村是一个很不起眼甚至没什么人烟的小村庄,两个人到的时候夜色漆黑,更是一片鸦雀无声。在将马匹系在村口的老树之后,卓东来跟着走过了一座小山丘才停在了一间屋子面前。

屋子里亮着灯光,司马超群扣了一下门,一个佝偻着的老头打开了门。

尽管油灯蜡黄,卓东来还是发觉面前的老头指甲发暗,身上穿得很名贵,却也很脏,老头引他们向屋子深处走了几步,来到一扇门前,他把灯交给司马超群就转身走了。

司马超群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是我从很远的地方重金买来的花匠。平日就住在这座花房的侧面。“

 

 

花匠? 那这门后是梅花是玫瑰是兰芝还是那卓群的牡丹?

司马超群转过身来手里是一朵红色的花,四片单薄的花瓣,也不够艳丽。

”原来市面上生鸦的来源居然是在这长安的附近。”

“它本来是不能生长在这里,花也和人一样有各自的天性,离开了适合的土壤就活不了。“

卓东来看着眼前只有七八丈长的空间,过半的植物都已经开出了花。”看来你重金买来的可不止是花匠。“

”我把种子,土壤,种花的人都从滇国带来了这里。罂粟这花古怪的很,需要温湿的环境,却又不能淋雨,于是我将它们种在了屋子里,给它挂了层层的薄纱,因为,太多的阳光也是这脆弱的花瓣不能承受的。“

 

”这罂粟虽然值钱,对我却没什么用。我一没有什么痛疾要服用,也没有那种上瘾的嗜好。”

“看来卓先生并没有把我当朋友,不肯说实话?卓先生一直都在大量购入这罂粟的果实。”司马超群淡淡的笑着,“不管是自用还是为官家购入私下流通,这个花房和这个秘密,就是我今晚送你的。”

卓东来接过那朵花,“如此贵重的礼物,怕我是没什么可以回赠。”

“我只求一样东西。”

“什么?”

“信任。”烛光将司马超群的白衣照得颜色模糊,只得一张轮廓依旧鲜明的脸和明亮的眼睛,“这罂粟花只是我给先生的第一份礼物,来日方长。我希望卓先生能和我称为真正的朋友。”

碾碎的花瓣染上了手指,卓东来点头,“当然,以后我们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

第二天酒刚醒的吴默就缠着非要邀请他心中崇拜的名捕去洛阳,说是正好春末赏牡丹,卓东来只好答应。到了洛阳才发现慕名而来各地游客已经将客栈订满了。吴默又道,来都来了,自然是去他们无神镖局的洛阳分堂住下。

没想早就有人在那等着迎接他们,看到儿子的吴老爷子喜笑颜开,

“我和你姐姐一家都过来了,绍儿也到了该带出来放放风的年纪,他这次出门别提多新鲜多开心了。”

“我这就把在长安给买的礼物拿去,”吴默一脸惊喜就向后堂跑,吴神直看他背影消失了,才转过来赶紧招呼这边两个人。

“这一趟真是多亏了卓先生啊,幼子虽然称号上是当了家,江湖经验却还是少得很呐。”说话间脸上却是骄傲,吴神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并不是万贯家财,也不是已经被同行神化的无神镖局。他最感谢上天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聪慧,懂事,落落大方。姐姐生病的时候是五年前,吴默从那时候开始就和司马超群带镖队出镖,也有过不顺的时候,但是,他都最后完成了,回来了,并在这一年年的磨砺中愈加稳重,器宇轩昂,勇敢无畏。

 

跟着吴老爷子向里走去,还没进院子远远就看见吴默蹲在花圃边上逗一个孩子,旁边站着一个穿藕色的少妇,手里提着还没打开的点心盒。

“婉儿,有客人来了。”

莲藕色的身形回过头来,看脸还只是二十出头,听见父亲叫自己,她拉起孩子的手走过来。

“这位是来洛阳做客的卓先生,近日都会住分堂这里。”  

吴婉低头轻声喊了一声 “卓先生”。卓东来看着她斜插在发髻上微微摇晃的珍珠发钗出神。

 

吴默拎了盒子也走过来,“卓先生不嫌弃的话也尝一口,我姐姐做的花生酥特别好吃。”

于是几个人一人捡了一块,绍儿在一边见了嚷着也要吃,花生粉抹了满嘴又撒在地上。吴婉把他拉过来为他擦嘴,又拦着说怕他吃多了坏了牙。酥糖确实甜而不腻,质地入口化开在舌尖上带着花生的香味,一时间,卓东来觉得心里有什么也要化了。

”对了,薛愈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 司马超群问,

“他出镖去了,有笔朋友之托的短镖,不费什么事情就是紧急,就让他去了。”吴神淡淡的回答,之后又叮嘱女儿晚上一定要亲自做几样拿手的菜肴招呼客人。

吴婉看一眼卓东来他们又低下头去,脸色微红,点点头。

 

 

 

 

 

因为约了第二天一早去浦园赏花,晚膳早早结束各人都尽早回房休息。

窗纸上映着的灯光一盏盏的灭了。

 

虽然已经是五月初,晚上没了日照空气里还是有些冷,摆在外面的酒不消一刻就吹凉了。

“怎么,卓先生睡不着?” 

月光下的树影后闪出一个人。

卓东来头也没抬,只是叹了口气,又倒了一杯。

“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酒味会变酸。” 司马超群走到卓东来对面的坐下,拿起了石桌上的酒壶。

“我在想白天在这里吃的那盒花生酥。”

“卓先生特别喜欢吃甜食?”司马超群好奇的问,“这好办,大家都是朋友,以后可以经常吃到。”

卓东来没回答,他喝光了面前的酒想再倒,司马超群却不肯将酒壶给他,

“难道…卓先生竟然是嫉妒?” 他摇摇头,“可惜呀,吴大小姐已经嫁人了,难怪你不睡觉半夜在这喝酸酒。”

 

“确实可惜,她已经嫁人了。”卓东来开口,”白天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确实连我都感到了羡慕。“

司马超群剑眉下平行的一双眼睛暗淡了,卓东来看着这双眼睛,”直到我看到刚才的一幕,这羡慕就变了味。和这酒一样。”

“酒变了味,不是酸的,是苦的。”

司马超群笑笑,”看来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

”难道你有?“

”我确实没有。“

”现在我还有一个疑问。”

“你问。”

“你是五年前来的吴神镖局,吴婉也是五年前突然成婚生子。绍儿难道不是薛愈的孩子而是你的孩子?”

“卓东来,你开什么玩笑?” 

卓东来看向司马超群的脸色,“你否认?刚才你和吴婉月下谈情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我不否认和她的关系,绍儿也确实不是我的孩子。”

“这件事其实和我无关,只是,我想问一句,我是不是可以相信你?”

“你永远都可以相信我。”

卓东来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石桌边上投下的两个人的影子。

“早点休息吧。”司马超群站起身,将一直拿着的酒壶递给他,“天还凉,冷酒少喝。”卓东来接过酒壶,发现他竟然将冷酒用内力温热了。

“一个人喝酒总还是苦的。”他开口道,

“我陪你回屋喝。”司马超群答应。两个身影离开了院子。

 

 

 

 

—————

第二日的浦园之中,卓东来遇见了一个他意料之中又不想遇见的人。

 

当年的雄狮堂虽不及无神镖局一样扬名天下,在京津一带也是名声不小。江湖上镖局大大小小有不少,对无神镖局都是只有敬畏,雄狮堂却是个例外,都是因为那个雷暴易怒的堂主朱猛。

这雄狮堂仍是建在铜驼巷中,堂主朱猛年纪也不大,只有二十七八岁,对吴默这个刚刚二十就继承总镖头之位的年轻人很是不屑,对无神镖局盘根错节的人脉手段也是看不上,仗着自己是凭着一股冲劲和杀劲在这片豪杰辈出的地盘上站稳了脚跟。

浦园遇见的时候,吴老爷子正在买花,他被满园紫的红的粉的艳丽看花了眼睛,正想买几姝带回江南种在自家赏玩。他先选了几姝最有名的品种,又让卓东来选,说是反正一起栽种以后有机会了还能一起看开花。

卓东来推脱不下,就指了一株颜色不同的牡丹。深浅各异的紫色绯色中,一拢淡青色的花瓣安静的绽放着。

“不行。”一个异常洪亮的声音传来。

听见这个声音吴默哼了一声,吴老爷子皱了下眉头。

卓东来心想,这感觉真的很神奇。你认识一个人,听见他的嗓音脑海里就能看见他的样子,对方却对你丝毫不知。

 

”朱堂主。“吴默还是笑着打了招呼。

朱猛仿佛并不领情,”这花我先看上的,理应归我。”他看看卓东来,”这位看起来很面生?“

“这位是名捕卓先生,我和司马超群的朋友。”

“果然又是官家的人。不管是谁这花我也不能让。”

“在下卓东来,敢问一句,满园繁华,朱堂主为什么偏偏要买这朵牡丹?”

“满园繁华又怎样,还不是都要落到土里。”朱猛抹了把脸,又说,”因为别的花都是红的,只有它不同,它是绿的。”

吴默忍不住笑了出来。

“既然朱堂主如此喜欢,我就不夺人所爱了。”卓东来望了望四周,准备去换不远处一束墨紫的牡丹。

朱猛没想到他如此就放了手,心里顿觉有些不好意思,在听完价格之后又吓了一跳,这看起来比其他牡丹都瘦弱的一株,竟要八百两银子。

看出了他的吃惊,吴默出言讽刺道,“自己说都了它与众不同,当然价格也是与众不同了。”

 

朱猛脸上挂不住,吩咐手下掏出几张银票。这时候,一直站着看着他的司马超群向前几步,一手捧起了那盆豆绿,”这花我也喜欢。他肯让,我不肯。“

一边是舍不得八百两,一边是根本不爱这花,正常人早该答谢了,可是朱猛偏偏是个把一口气看的比什么都重的人,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违背自己的喜好意愿把这花抢走才算赢。

”朱堂主是想斗钱财呢还是比武功?前者的话,我先出个底价一千两。“司马超群不紧不慢地说。吴老爷子也不阻拦,反而暗地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朱猛不发一声就空手去夺,司马超群早料到他这个反应一震之下将花连容器一齐隔空抛了起来。朱猛抓了个空,身形看似沉重却轻飘飘地点地掠起,再去接半空中的牡丹,另一边司马超群白衣闪动,人紧随而后。

突然,天色暗了下来,一场大雨眼见要落下。大雨之前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砂石夹杂着挂断的枯枝和花叶一齐飞到众人所站的长廊。

那空中的花盆受风力影响转向一边,又猛然间跌落。与此同时,花架上摆放的几盆牡丹花姝也被这一阵措手不及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老板带着几个花匠跑过来,却手忙脚乱赶不及救下。

 

风声转眼即过,零星的雨点落下。那姝豆绿色的牡丹已经被朱猛捧在怀里。司马超群站在旁侧,他未出鞘的长剑上接着花架上刚才的三株牡丹,此刻老板正一脸感激地将它们小心翼翼拿进室内避雨。

另外站着的几人同样忙着帮老板将架子上剩下名贵牡丹一一搬进屋内。朱猛也赶紧加入其中。

一番忙碌过了,雨滴已经霹雳啪啦的砸在地上,园子里牡丹们被压的簌簌发抖,拿回室内的盆栽却是完好无损。老板为了感谢非要将先前那盆豆绿送给他们。

司马超群道了谢,抖落指尖的水滴,”刚才朱堂主拿到了花,自然是归朱堂主所有。“

朱猛哈哈大笑,倒也不推辞,”那我就多谢司马超群堂主了,既然是我的花,那就随我安排。“他一转身向吴老爷子,”可惜它放在我这儿实在可惜了,不如把它送给懂花的人。“

等吴神答应收下,老板已经让下人抬出来几大坛子酒,又提议反正雨大着,不如在这喝喝酒等到雨停。

碍于吴老爷子在场,吴默这次可不敢放肆的喝,只能眼睁睁看着司马超群和朱猛二人以碗为量,你来我往一仰而尽,又相视大笑互相斟满。卓东来喝得很慢,也很安静,却也喝得不少。

等到雨霁初晴,一行人走出来告别,脸色微醺的依旧只有吴默一个人,另外四个包括吴老爷子都是面不改色。

 

 

没想到此番本是游园赏花,不仅得到了心爱之物,更是与雄狮堂融洽了关系,吴老爷的好心情一直笑到晚膳的时候。

房子里站着的是司马超群和吴默,坐着的是卓东来和吴神。

”卓先生接到一封密信,“开口的是吴老爷子,”于是他来找我来商量一趟出镖。“

吴默犹豫的问,”爹是不是不同意所以找我们来询问?“

吴老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将盖着火漆的信封缓缓放在桌子上,站起身,”这趟镖要不要接你自己做决定,我只是替卓先生将你二人叫过来。“

”你现在才是总堂主。“他将手在吴默的肩头停留了片刻,接着走出了房间。

 


司卓/ 青梅煮蛊 (02)

(02)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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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神已经不亲自走镖很多年,他甚至早在几年前就不再过问镖局的事务,一心一意半隐居在南方一个水清蜿蜒满城青翠的地方。也许是头几十年看多了荒漠枯井,严风厉雪,有了可以无所欲为的财富和地位之后他只想呆在这极尽温婉的水乡,一步也不离开。

还是南方好啊,连酒都是缠绵的,正好适合自己这样的老头子,可以敞开了喝。吴神惬意的喝着桂花甜酒。

这本是他隐退之后神仙般生活中平淡的一天。

直到,下人报告说有人要见他,不仅是见他,还要和他谈生意,走镖的生意。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吴神是很抗拒的,但是他又知道,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人一定是有着了不起的消息网,这要和自己亲自谈的生意也一定不是一桩普通的镖。于是这人,不能不见。

那么生意呢?

 

这世上本还有一种标,名头再响,威望再高的镖局也不能不走,那就是官府指派的标。照常理,贡品一类的是会由地方府尹经手,再金贵的也不过是漕运总督,边塞将军等亲自护送,断不会去找江湖镖局插手。

这本就很能说明很多问题,这注定也不会是一次容易的差事。

 

来见他的是个瘦削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短打的深青缁衣。外表上看不出是一个怎样的人,一双眼睛似有神又无神,仿佛要引人说话,多看两眼,除了自己的影子以外却什么都没有。

在他旁边站着的,竟是吴神多月不见,此时本应呆在出镖途中的儿子。

吴神悬着的心又往下掉了几分。

 

他只能接下这趟镖。总督遂让他从一南一北两处分堂各抽调了两队镖师,一个由塞外向南走的悄无声息,一个由南边出发大张旗鼓,他们的目标都是一个,长安。

 

 这刚接任没几年的年轻总镖头,告别了忧心忡忡的老父亲,带了一只镖队北上往长安去。同样是镖师,同一家镖局的镖师,甚至为的是同一个任务,却过得两种截然不同的日子。在司马超群和总督带着队伍举步维艰走在风雪里面的时候,这从南往北的镖队一路吃好喝好,沿路好风好景。街道旁边的百姓,带着乐呵呵的神情,看着镖队走过。 

北方一带早就没有人敢来打无神镖局的主意,镖队已经平静的走出了十来天,已经进了洛阳的范畴,不需快马加鞭,正常的脚力也只需两三天就可到达长安。

吴默的脸上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样子,越是临近目的地,越是危险,这道理他早在十岁陪同父亲走镖的时候就明白了。更何况,这一趟的镖,实在是棘手得很。他看着队伍抬着的七八口厚重的大箱子,心事重重。

他又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日子,司马超群,也该是要到长安和自己汇合了。

 

 

 

 

司马超群是五年前才来的镖局,理应不能委此重任,甚至当时的吴神并不想收他。恰好那一年,吴默第一次要独自出门,总镖头想来想去不放心。一直以来他都是将姐弟两个人一碗水端平,一起习武一起跟着自己出镖,以后无神镖局也是要由他们姐弟两个人一起坐镇的,平心而论,姐姐比弟弟更多时候要优秀的多。

谁能想到倾注了他更多希望的姐姐,独自带领镖队第一次出门之后回来一病不起。吴神对着病床上的女儿悔不当初,毕竟是个姑娘,也许不该给她太多负担,不去那艰苦的地方长途跋涉就不会染上这恶疾。吴神再也没让她接触生意上的事。康复之后的女儿仿佛变了一个人,也再也不提要共同管理镖局。她很快嫁给了一个普通的镖师,并且在生下了一个孩子之后更是很少露面。

 

当年才十五岁吴默是被仓促的推到台前去的,那么就要有一个人去和他一起,一个最好是能互补他的不足,又不至于造成威胁的人。这个人,就是刚刚投入门下的司马超群。吴神很快发现自己做了个很正确的决定,司马超群不仅是个非常尽责的镖师,五年来从未出过一丝错,重要的是,他对吴默很好,他们一直配合的很好,于公于私都很好,五年的时间,司马超群已经是无神镖局的副堂主。

于是,这一次致命的镖,一半是交给吴默,另一半自然是司马超群带领。

 

 

 

 —————————

吴默还没真正踏进长安的时候,就远远看见了那一抹红色。一股烟,光从它的浓度和颜色就能分辨它要传递的信息。那孤烟颜色浓厚,又展现出了红宝石的色彩。一切都悄无声息。

这一股烟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这就是你们镖局内部传消息的方式?” 旁边的就是吴默去找吴老爷子时站在一边的人,此时他在深青缁衣外罩了一件猩红里子的深紫灰色斗篷,浅紫灰的腰带,别着金翎子。

吴默点点头,勒紧马缰,纵马加快了速度。

”这长安不是我想象的样子。”少年看着眼前略显冷清的街道。

”我很高兴它也不是我印象中的样子。“

”你来过长安?“吴默好奇的问,带着点跃跃欲试,又接着说,”是我傻,卓先生游历天下,破案无数,这长安自然是来过的。“

”不,我主要呆在南方,就算是案子,我也不接以北的。“

”为什么?以卓先生的能力,如果来长安发展岂不是更得以施展?”

“因为没有意义。”

吴默依旧不明白,但是他没有再多问,想了想,又恍然大悟似的,

”卓先生早已经不需要来长安了。不在长安,王爷这次还是去把你请出来让你办这件事。“

卓先生笑了,剑眉下的一双黑玉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吴默发现卓先生的笑声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听了笑话一般欢乐,也不是毒刺一般的假笑。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穿越了时间的笑。吴默突然发现,卓先生很像一个人,他们同样有着超越了自身年纪的眼神和神情,

“不知道司马超群那边怎么样了。” 吴默将思绪回到正事上,又变得忧心起来。

 

 

 

 长安到底是长安,从旧城到新城,隔着三五条街区就是熙熙攘攘的夜市,马车禁足,商贩流动。卖菱角的卖干果的,最多的还是几步一摊位的茶水铺子,酒铺子。满脸络腮的大汉喝着茶,满面愁容的中年人却喝着酒,街口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已经围着不少客人。

长安的西面,黑夜变成了白昼,火光照出的白昼,黑色中扑闪着深红的火舌。几条街上的人也不喝茶了,也不喝酒了,都抬头去看那火舌的方向,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惊惧之色。

邪恶的空气里飘落下通红的灰烬。

 

戴王府的旧宅子在长安的西南,孤零零坐落在城的一角。这凋敝的建筑上已经满是裂缝,长满了青苔。窟窿,裂缝,杂草,此刻都已经被吞没在红光中。

明艳的火光前站着两个人,同穿着白衣。一个面上焦虑不安,另一个一脸淡然。

他们本来是约定了今晚碰面,时辰未到却被火光吸引来。

“你为何要如此在意?” 司马超群拦住欲往里面冲的吴默,对方的眼睛倒映着火光,仿佛也燃烧着。

吴默嘴唇半张,挣扎许久没有办法回答,双目被烟熏得通红。

” 难道这宅子里有什么秘密?“司马超群看着他,话带疑问,语气还是温柔的,”这趟镖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吴默沉默着,然后跺了跺脚,下定决心一般回答了个“是。”

司马超群不追问,就静静站着等他接着说下去。

 

“其实我爹没有对你说实话。”

“他对你说这趟镖是为戴王爷找上来的,让你我各带一只镖队以金银标物为掩护,其实各护送一只贡品的血纹夜光杯来长安,会面之后去戴王府交给他。除了我们三个之外,其余镖师都不知道护送的是什么。”

“看来实情并不是这样。” 

吴默看了看他的脸色,”只有一只夜光杯,在我这一队里。它也不是贡品。这趟镖是戴王爷的私事,和官府无关。王爷表面上委托了漕运总督,其实他真正找来的是从不踏足北方,号称“捕风捉影”的神捕卓东来安排这趟出镖。”他顿了顿又接下去,“并且,交接地点并不在戴王爷现在的府邸,而在这里。”

“只是....”

“只是你刚送进去,就着了火。”

吴默咬着牙看着浓烟滚滚的内院,”你不要怪我爹,这些都是王爷的要求。“

司马超群拍了拍他的肩,向前走了几步,去推那被烧得滚烫的门扣。

”你做什么?”吴默在他身后问。

”帮你拿回来。你把东西放在哪里了?“

”卓先生放的,内院有一条向左的岔路,走约十来步是一间发黑的屋子,没有挂匾,杯子连盒子就放在里面的空桌上。“

吴默话音未落,旁边白色的身影已经跨步走了进去。

 

黑夜里吹来一阵风,火势更旺。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耐不住,金属融化变形又重新黏在一起。

这门已经永恒的关上了。吴默惊慌起来,他四处张望,大声喊着里面人的名字。

最终,他把目光落在了烧得发烫的砖墙上,咬咬牙准备翻墙入内,身后忽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

吴默回过头,空地里突然出现了三,四十来个人, 穿着小厮样,手里都提着水桶,有的桶里是水,有的桶里是冰。这些人有条不紊的围住了着火的建筑,有的传桶,有的灭火,又有人把空桶传回去,去换那化水的新一轮。

吴默看的愣住了。直到有人走到他的对面。

带人来是刚刚离去的卓先生,吴默长舒了一口气。”卓先生可是看见那火光折回来的?”

没想到对方摇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砖墙,盯着院子里面,

“我回来是因为戴王爷改了主意,他要活的。”

吴默愣了一愣, “你是说....戴王爷要抓司马超群?”

此话一出,卓先生的身形也蓦然僵住。

“还有别人在里面?” 

吴默点点头,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糊涂。

 

人多做任何事都是有效的,火已经扑灭,四面焦土,又像是大雨过后般的泥泞。卓先生衣角一晃,人已经进了院内,吴默紧跟着翻了进去。

他们又把刚刚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宅内的一角,还是刚刚那座本已经焦黑的屋子,此刻连窗栅都已经烤成了灰。

门,自然也是摇摇欲坠,轻轻一推便倒下。

屋内还是刚才那张焦黑的空桌,桌子上是他们放下去的盒子。桌脚边躺着两个人。

“司马超群?” 吴默赶紧蹲下来去探司马超群的口鼻, “还好,是被浓烟熏过去了。”

此刻他才把注意力放在同样昏迷的另一个人身上。他本来穿着的应该是青衣,被烟熏的已经发了黑。

“卓先生,这是?” 就算是紧闭着眼睛,这样异域的长相浅色的头发也让吴默吃了一惊。

他回头去看卓先生,却发现对方直直的盯着地上躺着的人,不是他问的这一个,是白衣的那一位。

“他就是你口中的司马超群?这次带领走塞外一路的副堂主?”

吴默发现卓先生问这话的时候神情显得忧伤而痛苦,目光却明亮深邃。他点点头。

 

说话间,外面有两个人走进来,用铁索绑了躺在地上着青衣的人,又一桶冰水泼了上去。那人受了冷醒了过来,绿色的瞳色透着冷漠,仿佛眼下发生的一切狼狈都是他意料之中。

“我居然还没有死。” 

没有人回答他,却又有一支队伍抬着轿子走进了这座烧得差不多了的高墙内,停在了散发着焦味的屋前。卓先生这才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被绑着的人这时候却笑了,“他又不想我死了?” 

“是,王爷改变了主意。”

“在他把这’折兰阁’放火烧了第二次之后。” 那人笑的浑身发抖,“这一次,他连我也想一起烧了。”

身上带着的铁链也跟着颤抖,声如哭泣。这哭泣声里,他一步步向轿子走去。

 

一把火烧光了所有,连一草一木都没有留下。没有任何生命感的空间,一座顶嵌深蓝的轿子,拖在地上的铁链,看不出表情站着的卓先生。

突然,他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因为在他的眼角瞥见了一道光,还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但是他没有任何动作,因为他又发现了,这刀光虽然是冲着这个方向,却意不在伤人。

刀砍得是那人身上穿着的铁链。

一刀下去,铁星四溅。

来得人穿着和刚刚灭火小厮一样的黑色短打衣服,一头银丝。一刀下去链子没有反应,他又是一刀,砍了七八刀之后手臂已经麻了,他依旧没有停手。

“是你?” 对面碧绿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他。

“是我。”来人回答,”可是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江总督?你..难道并不是漕运总督?” 

来人苦笑更甚,”我漕运总督的身份是真的。除此之外,你竟是什么都不记得。“

”十年前..戴王府上…”他刚刚开头,看见那双绿眼睛为了这几个字痛苦地闪了一下,便不再往下说,而是调转了一个语气,”今日,他绝对不能再带走你,囚禁你一次。“

 

”十年前发生的,也许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去看说话的人。 

”司马,你醒了!“吴默激动的上前扶着他。

”这位就是这趟镖真正的负责人,名震江南的神捕,“捕风捉影”卓东来,卓先生。”

 

司马超群听完向对方笑了笑,

“卓先生虽号称不离开南方,捕风捉影的名头早已传到关外,今天居然有幸在长安城见到了。”

无形的风,无重的影,谁能将风停留片刻,又有谁能触摸背光处的黑影。江湖里都说这名捕只会为钱办事,为权出头。一只脚已踏入朝廷,却又要保持自由之身不肯真的入公门。

卓东来看着司马超群,他还是穿着白色,仿佛将那白穿到了极致,不掺一丝杂色。那白虽清澈却不刺眼,似月光,又像三四月南国的樱花,缓慢窸窣地铺了满地。他的目光神情却变了,曾经一半磊落一半豪放的棱角完全见不到,温润的目光下再焦躁的人也会安下心来。

可卓东来的心却无法安定下来,甚至那一秒,他的心跳离了他的胸腔,再回来时却沾着有毒的汁液。

 

在卓东来还没想好回答的时候,司马超群已经把目光移开。

他再开口的时候,说话的对象是漕运总督,“十年前。”

那双碧绿的眼睛为这三个字再次溢出了痛苦,他接了司马超群的话,”是的,我就是十年前的异域商人“蓝”。”他看着漕运总督,“十年前,王爷没有囚禁我。今日,他…。”

总督诧异的看着他。

”是时候说出来了,因为我..“

 

“够了。” 在这种时刻卓东来却开了口,他指了指门外的轿子,“王爷的事情不需要你们知道。 蓝,请动身吧。”

“江总督有权知道。”

“他只是在奢求一个他不该觊觎的人。”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怔住了。在场的人也都怔住了。

 

很久不说话的吴默插话,“卓先生,你连我爹也没有说实话,明明这夜光杯也不是你们的目的。无神镖局损失了十个镖师,难道还不值得一个答案?”

卓东来叹了口气,“也许号称无所不知的名捕,这次并不知道答案。“

”也许,你只是不关心真相,卓先生在乎的只是最后的结果。”接话的是司马超群。

两个人又是一愣。

”那你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在这里交接的事情应该只有我和吴默知道。”

 

白衣镖师嘴角勾起一个笑,” 我来救人。”

那日塞外的雪山中,客栈老板输给了司马超群的刀,他却仍然得到了血纹夜光杯,在他告诉司马超群那个本是耻与人说的秘密之后。

十年前,戴小王爷和蓝因为一只世间绝无仅有血纹夜光杯而打赌,蓝扬言世上没有任何宝物是唯一的,以他的一双天赐的巧手可以仿制任何珍宝。于是小王爷将他留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他若能做出另一只夜光杯他就赢了。蓝住在王府的三个月,两个人日日见面渐生情愫。三个月后,到了分离的时候,蓝从小生长在塞外,眼中从无凡尘禁忌,竟然开口让小王爷跟他一起离开。戴小王爷呢?他如果能抛下一切,是不是结局就能是喜悦,也许相反,两个性格背景极端不同的两人,非要勉强只会是更惨淡。也许小王爷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也许是他看到自己在王府根基未稳时机未到,他用那对难辨真假的血纹夜光杯立下了一个誓言,给了蓝一个希望。十年之后,他若能大权在握就暗中放出这对血纹夜光杯,蓝如果能拿到就来找他。

之后他不惜一把火烧了蓝居住的’折兰阁’逼蓝离开。

 

比蓝的脸色还惨白的是江总督,

”你…居然…“他语无伦次,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形容。

”我居然傻得等了十年,相信了他十年。” 蓝看着身上缠着一圈圈的链条,”‘如果能拿到信物就来这里找我’,我拿到了,我来了这里,原来他也没有忘记这个约定…”

“我来赴约,他来杀我。”蓝一字一句的说着,碧绿的眼睛里流出了红色的眼泪,和桌子上无人再看一眼的血纹夜光杯一样,蜿蜒破碎。

 

“我说过,我要来救你,燃着火我能进来救你,现在这话依然作数。”

“不管十年前真相是怎样,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哪怕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曾在乎,今天我也绝不能再让你受伤。“

一时间,一黑一白两个人把泣血的囚犯围在了中间。吴默在一旁犹豫的看着他们又看看卓先生,最后还是站在了司马超群一边。

 

 

”好,好得很,”卓东来冷笑道,

笑音未落,屋子已经被火把密不透风围了起来,院子里高墙上伏着黑衣的弓箭手一齐对着屋内的四人。

”吴默,司马超群,无神镖局确定要对抗王府么?” 这话是对着两个人说的,他的眼睛却盯着司马超群一人,“为了一个塞外的商人与我作对,未必值得。”

被问到的两个人没有出声也没有动手,夺身而出的是江总督。玄铁的薄刀瞬间已经砍下了数十刀,刀刀带着恨意。卓东来一一避开,第十一刀落下之后,他才伸手去摸腰带,抖落一条软鞭。软鞭在他手里带着寒意,和他的人一样,冷峭,又目标极为明确。这鞭子就带着这种刺骨的杀气直面迎上了总督手中的刀,接触的下一秒, 这坚硬如刀剑的鞭子又变回了蛇一般的形态,向下束住了总督的腿。

总督欲去砍腿上的鞭子,他的手停在了半路,人已经倒下。

鞭子还在他的腿上,杀他的是窗外射进来的箭。

卓东来没有停下,在总督倒下的同时他已经来到吴默身边,他手里拿的是总督之前用的刀。没有人会想到他突然弃了长鞭改为用刀,也就没有人会提防他会突然改抽为近身的刀砍,于是他这一砍尽管毫无花样,却已经胜券在握。

 

一柄象牙白刀架住了落下的漆黑刀面,一个僵持,将卓东来硬是逼退了三步。

一个人,若不是天生力气异于常人,如何能在刀口下最后一秒生生扭转刀势,反而将对方逼退。

”司马超群,好,当真是好的很。” 这几个字第二次说出口,卓东来已经不再是冷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这句话也说得毫无情绪。

就连他的动作也令人捉摸不透。卓东来竖起一只胳膊示意,窗外的弓箭手悉数退下。之前被火把照的犹如白昼的空间又重回了黑暗。

 

”我要你们自己看看,值不值得。”

这句话说完他重新动身,还是那柄如夜色一般黑得刀。卓东来这一次的目标居然不在这屋内,他脚不沾地,刀光直取门外那座已经被遗忘的蓝顶轿子。

一抹蓝色飞身过来拦在了轿子前。

蓝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铁链,他的一双绝世无双的手又恢复了自由,去抓卓东来拿刀的手腕。这一幕惊呆了屋子里的吴默和司马超群,卓东来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变故,他轻转手腕,将刀扔到了另一只手里,仍然是照着轿子砍去。轿帘已经被刀风斩下一角,手中没有兵器的蓝竟然徒手去挡刀锋。

 

”住手。”

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声,卓东来的刀锋瞬间停止,仅仅在那双白雪般的手心中留下了一刻红印。

蓝呆呆的站在那里,目光凝滞的看着轿子。

卓东来再次向他说了个请字。看着他慢慢走进了轿子里。

几个轿夫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抬起轿子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吴默回过神来开口,” 轿子里是戴王爷?“

卓东来默认。

”他根本没有被困住?“

”没有链子能捆住那双天下第一的巧手。“

 ”那, 他去了之后会怎么样?“

”只要是心甘情愿,结局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开口的是司马超群,他看着已经死了的江总督,银发上沾染的红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也回答了吴默还没问出口的下一个问题。

一时间,三个活人看着地上的一个死人,各有心事。

 

 


司卓/ (双重生梗) 青梅煮蛊

tag实在太冷了,最近几天完结的一篇,共九章。

写不出原著风,勿批..

双重生,每个人物的背景和性格都非常OOC! 腹黑司马,圣父卓爷。有一些原创人物(无感情线),剧情非常慢热,Cp戏都在很后面..强行HE.

 

梗概: 卓东来为了打破命运先找到泪痕剑做了名捕,司马超群为了等着遇见卓东来做了镖师。他们还是认识并且成立了大镖局。所有人的故事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关于命运,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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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不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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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是不是没有雪?”

“有,但不是这样的雪。”

 

风成了形,化作了实体,夹杂着大颗的雪粒席卷而来。风雪中缓慢的行走着十来个人,它经过的地方,镖师们纷纷去用镶了绸边的羊皮衣袖挡住脸面,雪粒有如砂石一般打在上面。它离开的地方,死寂的白。

在这种天气里还要走镖无疑是危险的。但是这趟镖不得不走。

 

 

”为什么要来做这一行?“

问话的人满头银丝,身姿挺拔的站在风雪里,有着不属于江湖中人的威严神态。”这种马背上的生活不属于你。”

被问的镖师拽紧了手里带着一截金链子的马缰,想了很久,才开口,

”我本来就是个镖师。“

两个人边走边交谈着,走进前方的驿站。

关外的冰天雪地里走了两天两夜,任是艰苦惯了的镖队也觉得无法再撑下去,但是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只是在远远看见白茫茫中的一面萧瑟的旌旗时眼睛里都发了光,一鼓作气走完剩下的路,先将同样几乎冻僵的马匹牵入马厩,再迫不及待涌进狭小却温暖的室内。

简陋的驿站,为来往的客人提供几匹老态的,可供换骑的马。炉膛里火烧的热腾腾,空气里飘着土豆的香味。室外冷得刺骨,这驿站内却是另一个天地,只待了片刻就热得满头大汗,一行人脱去外面的羊皮袄露出底下的绸缎。

 

“老板,有什么酒都拿出来,要温过的。”

驿站长一脸和善的笑,绕过坐在屋子中央的零星几个客人,走上前来,带着种浑然的殷勤周到,

“我们这里不卖酒。“

”不卖酒卖什么?“

“我们这里有热汤,有烤土豆,有马匹,就是没有酒。”

一行人早已饥肠辘辘,也不想再不想多与他争辩,顺了意思点了些热食。

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从隔板后面走出来,为坐着的人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了汤碗,碗里倒着满满一碗红汤,又端出了一锅烤的香喷喷的土豆。等先前的银发老人喝了一口之后,坐着的人都捧起来汤碗。土豆软糯滚烫,红汤浓郁开胃,一行人吃的心满意足。

看他们吃光喝净,驿站长对那姑娘喊生好茶饮,又垂手站在一边。等小姑娘再次出来为他们倒好酸甜的茶饮,银发老人请她与那驿站长一起坐下。他们像朋友一样聊了起来。

 

 

夜已深,稀疏暗淡的星光下,驿站的门打开了。走出来的正是白日里的一队人马。为了保持寂静无声,马匹的口中都被布条暂时绑住了。扑面而来的不止是黑暗,更有包含敌意的严寒。他们也没有骑着马,而是深一脚浅一脚踏在雪地里。

直到走到身后的驿站已经看不见了,为首的银发老人停下来,从怀里拿出一张羊皮纸的地图,又拿出磁石的罗盘,端详了好一阵才确认了方向。十来匹马和十来个人用一种缓慢却又坚定的状态朝一个方向前进着。

 

又开始起风了,风意味着雪。每个人挂着冰渣的脸上都已做不出表情,虽然穿着皮质良好的羊皮靴,脚趾已经发麻。更可怕的是,脚下看不见的路面走得越来越艰难。

银发老人抬起头看看若有若无的一点日出,又掏出了那张羊皮纸。

终于,他长叹了一口气,示意大家停下来。

就算周遭再黑也该看出这路走的不对了。他们一直在往上走,所以体力消耗的太快。现在已经走到了高地,雪更深,风也更让人窒息。

老者冷哼一声中手一扬,那羊皮纸就被狂风瞬间刮得没了踪影。

“司马超群,你觉得眼下怎么办?” 他问旁边的人。

镖师们看了看老者冻得发白的脸上浮现的另一层惨白,不禁得涌起了一阵绝望,连马都开始发出了不安的嘶叫,马蹄在原地踩踏的冰渣四溅。

被问话的人思索了片刻,一双眼睛盯着躁动不安的马匹。马都是乌骓烈马,却是为这次走镖特别训练过的,不该出声的时候绝不会有一丝动静。突然,那双透彻的黑眼睛暗了下去,片刻又亮了起来。他突然一个飞身去扑队伍最前面的马匹。

 

侧面道路沿路是冬日里的枯枝,上面堆满了蓬松的积雪,不知道堆了多久,已经堆得比人还高。这一路丝毫不起眼的积雪突然之前崩塌,雪向四面崩裂开。雪之下却是空的,从里面闪出一个人。那人带着乌毡帽穿着白羊羔的褂子,想必是在这等了很久。冰冷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出手。

他的目标是白衣服的镖师,却没有用刀器,似乎只是为了拦住他。站着的镖师纷纷行动将两个人围在中间。

几招过了,那人也不再继续。

“想必让你等了很久。” 说话的是银发的老人。

那人飘飘然落下,一圈之内竟是将还在四溅的雪渣悉数扫进了自己衣袖,又拍落在地下。这下,视线清晰,大家都看见了他的样子。

“这孤寂冷僻的地方难得有这么多客人,能认识几个朋友更是难得,只是,朋友又为何要这么快的走?” 那笑容可掬的样子正是驿站老板。

“我花了一百两,从你这个’朋友’手里买到一副假地图。” 银发的老人满目阴云。

“一百两,对无神镖局来说不算什么。” 驿站老板还是笑咪咪的模样,抬眼看着不可一世的老人,”对漕运总督来说来说,一百两而已,更是不值一提。”

银发的老人又是冷哼几声作为回答。

“看来你并不是这个驿站的老板。”  

“是。我在这里等了很久,自然舍不得你们这么快走。”

 

 

突然队首的镖师惊叫了一声,身边早已焦躁不安的烈马猛地跌倒在地。他照马脖子抽了一鞭子。同时,所有的马匹都突然狂躁起来,撞开旁边的一切不管不顾的疾奔而去,看一眼扬起的滚滚雪尘,银发的总督突然脸色发青。

日出终于露出一点踪迹,将前方的路照了出来。

前方,根本没有路。谁能想到,这没有方向的高地之上会突然出现了断崖。

如果刚才驿站的老板没有蹦出来,在日出之前的黑暗,他们是不是已经踩空掉了下去。

就算现在他们还站在这里,那些马却直奔悬崖而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总督看着踏入死亡的马匹,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慌,就像要去死的是他自己一样。他大吼一声出旁边人的名字。

司马超群已经快了一步去追那失了控的马匹,呆在一边的驿站老板也再次出手去拦。一双冰冷却又柔软的手,手指纤长,指甲都修剪的恰到好处。这双与他的样子丝毫不相称的手正生了根一般纠缠着镖师的袖口。

两人已经争到崖边,司马超群意不再此,越过老板的肩头,几匹马已经跃出断崖。

驿站的老板的笑依旧在,他端详着司马超群阴晴不定的脸色,笑意更浓。

白色的天地,白衣,白色的刀光。司马超群突然抽出刀就去截老板的手。

塞外的镖师,用的居然是一把象牙刀。刀身狭长通透,只在刀柄外镀了一层暗色金漆。

得以脱手之后镖师依旧目标不变。先前队首的那批棕红色的马匹已经前蹄踏出去,惯性之大,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让它停止。镖师一手挽住马缰勾了一圈,用马缰上接着的金链子箍住了马脖子。尽管如此,这马还是拼了命要往前冲,镖师被他拖着眼看也要跌下去。

一颗石子此时打了过来,打在疯马的后蹄上。出手的却是驿栈老板。

马身顿了一下,镖师抓住这个机会割断了它的脖子。

 

 

十一匹马,十二个人。十匹马都已经葬身在山崖下,剩下的一匹躺在地上,鲜红的血扑簌,厚厚的雪层也被浸透了。

银发的总督已经赶了上来,他看了雪中的死马一眼,冰冻的脸色缓和下来。他刚要上前,驿站老板却抢在了他的面前。

” 你干什么?“

“我等了这么多天,当然是来收东西。” 面具一般的笑脸终于起了变化,驿站老板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他蹲下在崖边搜寻了一阵,从雪下挖出了一个包裹,从里面拿出把刀。一把屠夫的刀,粗糙,却磨得锋利。一把用来肢解牲畜再合适不过的刀。

 

 

“地图是为了把我们带到这里。”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在雪中亲身来走一遍这条路,才能掐准行走的速度和日出的时刻。所以你的一百两,不算亏。” 老板的屠刀已经划开了马肚子,他的脸上沾染着血渣,语气快活的不行。

血腥味在这寒冷中更加突兀,一阵风刮过,站着的镖师们脸色都开始扭曲,最难看的还是银发的总督,他终于慢慢理清了思路。

“何必这么麻烦?”

老板开始把手伸进了马的腹腔之内翻找,他摇摇头,”麻烦总比失误好。”

 

”汤里没有毒,茶里没有毒,你却在马饲料里面下毒,下的分量又正好会让它们在走到悬崖边的时候发疯,” 白衣镖师看着满地狼藉,“我不信,有人会做到这个地步。”

“司马公子很聪明,幸好我早在这等着,不然,你如果之前出手阻拦成功了,后面就不成了。”

总督已经脸色发青,掩住口鼻背对而立,这时候还要问一句,”什么不成了?”

“他是说,如果马群不坠崖,他就不能确定东西在哪一匹身上。” 接话的是司马超群。

“当然不止如此。” 老板已经起身,他用包屠刀的布在雪里浸湿了,擦拭着手里从马肚子里掏出来的杏子大小的匣子。

 

“如果你没有豁出性命去拦那匹马,我怎么能肯定这东西是真的。” 

总督忍不住转过身来,”就为了一个’确认’,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面对敌人,没有什么错误是可以补救的。”他打量着手心的匣子,擦干净了的玉石匣子血腥气息依旧在,驿站老板心满意足地看着,眼睛里有阴鸷与沉着的神情一闪而过,嘴角的笑是自负又高傲。

看着他这幅样子,白衣镖师的神情若有所思,思绪好像已不在当下。

驿站老板已经准备转身离去。

 

 

 

 

 

 

————————

 

无神镖局成立至今已经超过五十年,原本发家于山海关一带,凭借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专门护送外邦商人运到内地的奇珍异宝。如今除了最早的那一家,已经又开设了四家分局,南北各二,分别位于洛阳,长安,夏江,吴中。和所有别的生意一样,能力资本达到一定程度,商家也能反过来挑客人。无神镖局早就不会接低于一定价值的生意。更重要的是,要想他们出一趟标,给出的不仅仅是财力,更要是人内荐。

能让这十来个镖师来到这种飞鸟灭绝,大雪封山的塞外,又到底是怎么的客人。

 

 

 

“等等,” 总督开口,“你不现在打开看一眼?你不怕打开以后,里面的东西并不值得你出手?“

驿站老板痴迷的看着手里的匣子,“所有的宝物都是被看见前的那一霎那最珍贵。”

”还是,花钱雇你的人只让你把匣子带回去,你却不能擅自打开它?“

老板的脸色变得红润了,在这一片片的惨白中格外显眼,他仿佛被这问话气到了,瞪着眼睛反问,“难道你觉得有什么人能花钱请我?”

 

“没有人能用金钱打动你,因为你已经足够富有。“

总督一字一顿的说着,眼睛去盯老板的一双手,”十年前有一个来自异域的商人,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中原。他绝大多数做的都是官家的生意,那些金银器,黄水晶蓝宝石镶嵌的工艺品都是中原没有的手艺,他成了皇宫贵族的常客,得到了许多特权。”

顿了顿,总督又把目光移到老板的脸上,”他的特权不止是来自于他的手艺。比他带来的珠宝玉器更加令人目眩的是他的长相。美色在任何时候都是致命的,对一个男人来说也是一样。有一天,他去戴王府展示一批货,和小王爷结识,两个人一见如故。他被王爷留下来小住,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总督叹息了一声,又接着说,” 那年我有幸也在府上,看见了那批货,也看见了那个人。“

 

“三个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问话的是司马超群。

“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是离开了。” 说话间,老板用衣袖掩面,再放下手来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这是一张让人看见就永远不会忘记的脸。他的肤色白过雪,头发也是浅色,雕塑一般的轮廓上有着一双碧色的眼睛。在日出里,那双眼睛时而在阳光下,时而隐在黑暗里,绿色时不时浮现出点点银灰。

 

”三个月后,这个商人在王府留了一封信,然后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王爷在他离开之后把他住过的折兰阁一把火烧了干净。“

冰雪一般站着的人轻笑了起来。

总督接着说下去,”那个商人从此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和他的珠宝。有一个传言是,其实他一直都留在王府哪也没有去,王爷沉迷他的美貌已经不能再放他离开,于是把他永远的囚禁在府上。“

 

清脆的笑声,犹如寒冬腊月里结了的冰柱子被阳光照化了,摔在地上那一声轻响。

” 折兰阁,蓝色的眼睛,我的名字恰好也叫做“蓝”,和那个传言中的异域商人一样,你说是不是很巧?”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这冰雪中,仿佛与这周遭的白色融为一体,不属于世俗的人。老板轻轻打开匣子。盒子里面垫着黑绒面的里衬,上面是一只幽蓝的夜光杯,蜿蜒的暗红色纹路。

 

” 我从不知道这夜光杯可以是这个颜色。”

” 既然是杯,就应该是一双。我猜你你接下来要去找另一只。”

“对,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动手了,因为这一只夜光杯我今天一定要带走。”

等到他动手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他的手有多可怕,当它接触到对手的皮肤时候是柔软的,缎子一样柔软滑腻,等它扣住手腕,再缓缓向上,那触感突然变了,变得比这塞外的冰雪浇在身上更让人疼痛,在这迟钝的疼痛中,他已经捏碎了对手的骨头。

寂静的空地中只有窸窸窣窣的雪落之声,现在多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断了手的镖师还能有什么用呢,于是他们被好心的扔下了崖。

将他们扔下去的那个好心人已经用积雪擦干净了手,一切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之前血淋淋的马尸首残肢也被新的落雪埋葬,这天地,又是崭新的干净。

崭新的雪地里站着三个人,一个银丝如雪,一个肤色白得近似透明,一个眼神冰冷如霜。

 

”我知道另一只在哪里,因为这趟镖本就是我去找无神镖局安排的。”总督开口道。

“你和我动手,其实未必会输。”

“没必要,我本来就准备将另一只在哪里告诉你。”

老板高耸的眉骨上有着淡金色的眉毛,他挑了一下眉毛表示惊讶,“所以,不是我在这呆了一个月等你们,是你,其实在等我。” 他苍白的手又一指司马超群,” 那他呢?“

”没有他,我们到了长安也没法拿到另一只。无神镖局内部的秘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听到这话老板一双暗淡下来的眼睛看向司马超群,对方也回望了他一眼,眼中似有火焰在烧。

”你拿不走这夜光杯。“

”为什么?“

” 因为这场争斗还没有结束,最后赢的,一定是我。”司马超群的声音不大,却透露出坚决,他又一次拿出了那把象牙刀。

 

 

 


方邰 / 答案

网剧心理罪,

想了想七夕哎,还是写个甜的吧。不要计较时间线和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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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伟最初打心里不赞成方木成为一个警察,在方木正式报到之前,局子外面的墙角,两个人讨论到方木,邢局用二十几年的刀山火海磨出的低沉声音对邰伟说了一个形容词,太聪明。

邰伟正低头和个快没油了的打火机较劲,闻声一顿,脸上笑意慢慢展开,

“能不聪明吗,不聪明我们干嘛非要个毛头小子掺和一脚查案。”

被邢局看了一眼,邰伟又闷闷说,”我不想他当警察可不是因为这个理由。” 

随着一声突兀的摩擦声,火点起来了,邰伟激得手一抖,烟差点都掉了。好不容易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端详着夹在指间,橙红的那一截火星,

 

火星一时黯淡了,一会又亮起来,盯着久了目光模糊。忽明忽暗就像孙普关着他的那座囚室,他们头顶上晃晃悠悠的残破灯光。

“一个人的天才用在了犯罪心理上,要么成为最优秀的警察,要么…”

对方没有说完,邰伟倒平静地接了下去,

”要么成为最顶级的罪犯。” 

邢局的手掌抬起来,落在他肩膀上又似没有重量,邰伟点点头,

”我懂了。放心吧老邢。”

邰伟就这么站在砖墙下,看着邢局走回去的背影缓慢地抽完了那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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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邰伟正式戒烟已经一个月零九天,正是意志力稍不坚强就要前功尽弃的关键时段。方木早把他的烟盒都变成了糖果屋,找遍宿舍每个角落,连丝儿烟味都没有。

时间已过了晚上十点半,夏天的炎热早被夜色降温了一大半,

邰伟心里可火烧火燎的着急,走到窗台边看一眼,小情侣成双成对地走过路灯,牵着手的,依依不舍的,重叠的影子跳跃着落在邰伟眼睛里,

想到方木此刻和别人也是这样笑着说着,邰伟就浑身难受。方木最后会选谁呢,那个最后的幸运儿是米楠还是廖亚凡呢,也许是三个人一起?这个念头根本控制不住,就跟此刻抓心抓肺的烟瘾样,越是压抑越是反扑的厉害。

邰伟把手里的烟盒狠狠扔在地上,圆溜溜的糖果滚出来,铺出了一小片彩色的地毯。被邰伟急匆匆跑出去的时候,一脚踏碎了黏在地板上。

 

 

”邰伟,“

等他一手拎着几瓶啤酒,胳膊下夹着一整条烟进门,拉开灯,方木赫然坐在桌边,

”怎么,你准备破戒?“

在最初的措手不及后,邰伟最先理出来的情绪居然是,欣慰,

”你…这么早回来了。?”最后一个字还是用了疑问。

”你是想问我,最后和她们两个怎么说的。”方木不紧不慢地回答,在邰伟开口之前,他站起来,接过邰伟手里的塑料袋和烟盒,

”烟是不能还给你的,啤酒正好用来配烧烤。”

邰伟这才发现桌子上有两个叠起来的白色泡沫盒,

”我回来的时候去那家你喜欢的摊子给你买了宵夜,打车回来的,还很热乎。”盒盖打开后,香喷喷的焦香与辣椒粉味突然就崩了出来,

邰伟今晚的心思,可不在这烤串上,也不在他刚刚自暴自弃花了三百多块买的香烟上。

 

辣椒粉撒的不够多,邰伟还是一气吃了半盒。方木早拿出了两个杯子,冰镇过的啤酒给杯子外挂上了水汽,扑腾扑腾的泡沫诱人的很。

”邰伟,“

刚被冰啤酒压下去的心火被方木这一声喊,又有了重新沸腾的苗头,接着邰伟看到方木从沙发上搬来个纸盒子,看起来包装的还不错,

”今天是七夕。”方木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别有深意,邰伟在心里做了一分钟心理建设才打开它,

一整盒子的巧克力。

金色包装的费列罗一颗颗亮的晃眼,黑色沉甸甸的巧克力砖摞了有手掌厚,还有些上面印着花哨的英文字体他也不认得。

在宕机了很久之后,邰伟用平日的破案本能理了理时间人物背景,才小心地问,

”你送她两的....都被退回来了?”

方木习惯性地给了他个白眼,

“邰伟同志,戒烟的糖吃腻了,以后改吃巧克力,好吗?”

 

 

 

———————————

 “我现在就需要吃,” 邰伟指了指被遗弃在一边的那条塑封还没拆的香烟,

“哟,今晚还破费去买了这么好的牌子。” 嘴里这么说,方木手上倒没歇着,撕封口剥糖纸一气呵成,转眼塞了邰伟一嘴甜。

“你晚上...那件事...后来和她们怎么说?” 邰伟嘴里嚼着方木送的巧克力,心里顿时感觉有了底气,开启了审问的架势。

方木一手托腮坐在对面,隔着一堆食物看着他,

”我们玩个游戏,我就告诉你。”

“啥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就我们两个人。轮流问问题,不回答就要接受任务。”

邰伟目瞪口呆看着他,

“看不出啊,木木,你这么…….幼稚。”

方木毫不理会他的批评,自顾自开场,”鉴于你吃了我送的巧克力,那就让我先来问第一个.。”

“行行行,说得好像我会和你争一样..“

 

”为什么我一个新人就能和你分到一个寝室?局里双人间可是向来一房难得。”

方木的第一个问题就让气氛冷了下来,邰伟略微尴尬的笑了下,想缓解下,又马上想到方木那双微表情处理大师的眼睛,更觉得坐立不安。

“我…选择接受任务。” 

方木丝毫没有失望的样子,拨开了五颗巧克力的纸衣,“吃了。”

”就…这样?“

邰伟绝想不到他会这么说,吃惊得忘了自主反应,机械地被动着接受不停喂进来的巧克力球,差点咬到方木的手指,

“听起来,你好像觉得惩罚应该是别的?” 方木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沾着点褐色的可可残渣,

“下一个问题,该你问了。”

 

“哈,” 邰伟立刻找回了自己的神智,飞速抛出了那个折磨自己一晚上的疑问,

“那就说说今晚,她们两个你选了谁吧。”

“时间:八月十七,人物:方木,米楠,廖亚凡。我和她们吃了顿简单地晚饭就离开了,当时是七点半。之后的三个小时我都一个人在江边散步,那边摆摊的小贩都能给我作证。”

听方木不带喘地说完这一串,邰伟被他逗笑了,

“你是不是在回来路上打好了腹稿,说这么麻溜呢。”

 

方木这次没反驳也没甩白眼,咬着下唇注视着他好一会,直把邰伟看得心里忐忑,才恢复了神情,开始下一轮问题,

“你出院之后的半年,为什么都不肯接我的电话,要不是我来局里报道,是不是就准备和我当陌生人了?”

“这….木木,过去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方木没出声,开始拨巧克力纸,看着他翻飞的手指和一边越来越多的锡箔纸,邰伟挠挠头,

“木木…其实,你今晚是想胖死我吧。”

 

邰伟突然发现今晚方木是有备而来的,而自己,恰好相反,他找不到可以问方木的问题。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方木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又开始拨拉那堆巧克力,

“问不出问题也一样惩罚。”

邰伟又发现,原来方木玩这个游戏并不是为了得到回答。

有些问题问出来本身就是答案,而另一些,不管多么折磨人,考虑到其毁灭性,它们必须永远烂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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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张金属光泽的锡纸被放在桌面上,方木吃了今晚第一颗巧克力。

等方木突然站在他面前,俯身肌肤贴近,将那颗还没来及融化的巧克力递进他口中,邰伟本来感情容量就有限的大脑顷刻罢了工,他从警这些年的敏捷反应力今晚也全部失效。不仅没有推开方木抓着他的手,随着那个发展得越来越实质化的吻,对方木整个人重量逐渐转嫁到他身上的行为听之任之。

 

“这就是问不出问题的惩罚。”

方木的气息里是强撑出来的淡然,脸上倒是神色得意,重新坐回了桌子那端。

“还是轮到我来问,” 方木这话刚开了个头就被邰伟的求饶打断了,

“我招, 我全招还不行吗,” 硬着头皮迎着方木胜券在握的眼神,邰伟索性求个痛快,

“是,是我和邢局一起商量出的结果,让你和我一起住,好让我..照顾,也顺带看着你。怕你..嗯,走歪了路,” 说完看一眼方木的表情,

”木木,你不早猜到了,还非要玩什么游戏?!“

 

方木又开始去拆巧克力,邰伟听见撕裂包装的声音,窸窸窣窣就跟挠在自己心上似的,感官不由自主联系到方才,耳朵和眼睛一齐翻起了红,

 

“邰伟,你现在还觉得,你在我这儿是某个人的替代品?”

邰伟倒吸一口冷气,方木这一句可算是把他说不出口的回答,难以启齿的问题都暴露出来了。乔教授枪声响起的一刹那他闪过的念头竟然是,自己死在这也挺好。

死在方木面前,让他记得自己一辈子。他不想再在方木面前表演陈希还活着,更受不了永远做一个耐心的倾听者,一遍遍听方木那些臆想中的对话。他死了,也许就能让方木彻底清醒,

甚至,超过陈希在他心中的那个虚幻泡沫。

 

“关于我为什么今晚谁都没选,你还自己想不到答案的话…” 方木推了一排巧克力过来,人也绕过桌子坐在了邰伟身边,方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又缓慢的过分,

“放心吧邰伟,今后我会保护你,只要你一直在,我永远是你的天才警官,”